人鱼公主杀人事件

作者：北山猛邦

第一卷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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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三年——地中海

那是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

人鱼公主遇上人类青年的那刻，没有回报的爱意就此萌生。

青年在日落海畔仰望宵星，侧脸在深蓝色天空勾勒出轮廓，宛如新生的星座。对住在海中的人鱼公主而言，他无疑是遥不可及的陆地星座。只要她还是人鱼而青年还是人类，两人的距离永远无法缩短。

是命运的捉弄吗？原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人，奇迹似地接触了。

那是在六月的暴风雨之夜。

青年搭乘的船只劈里啪啦地在浪涛中碎裂，此时人鱼公主正巧在附近的海域晃荡。她发现了坠入海中的青年。青年失去知觉，正要沉入黑暗的海底。海中遍布着船只破碎的残骸，人鱼公主差点就要跟丢身影。那一夜海洋狂暴，连对人鱼公主来说都很危险。她小心避开船的碎片，跳舞似地游过海洋，好不容易抓住青年。

人鱼公主将青年的头撑在水面上，朝陆地前进。青年浑身发软意识不清，却还是紧紧环抱人鱼公主寻求生路。这个举动让人鱼公主开心得不得了。只有自己能拯救他的事实，令人鱼公主骄傲。

雪白的沙滩终于从海的另一端映入眼帘。人鱼公主把青年扛到沙滩上，轻轻地让他横躺下来。她只能为他做出这么多了。离开时，她满怀着希望青年存活下去的心愿，在他形状姣好的额头上温柔吻下。

随后她离开海滨在波涛间飘荡，从远处继续守候青年。不久，海洋变得平静，天空缓缓发白，夜色从东方的地平线逐渐退去。

教堂的钟声随即从某处传入耳中。一名人类女性来到沙滩。她发现倒在沙滩与海浪间的青年，赶紧冲向他。

青年得救了。人鱼公主冒出这个念头，难以言喻的不安同时袭上心头。

人类女性轻柔地碰触青年的肩膀，想把他摇醒。

青年终于睁开眼，仰望身边的女性。

那刹那青年的眼眸宛如宝石，比任何珊瑚或珍珠都来得耀眼。然而他的视线并未投注在人鱼公主身上，而是人类女性。他的笑容绝非面对人鱼公主。人鱼公主的不安在心中逐渐膨胀。青年起身，对人类女性说了些什么。两人紧贴着彼此，离开海岸往陆地离去。人鱼公主独自被舍弃在大海，她无能为力地目送两人。翻腾的感情激烈如焚，但她分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感情。

没过多久人鱼公主回到旭日无法穿透的海底。是的。海洋宽阔，而且无穷深邃——

第一卷 第一章

一八一六年——丹麦·奥登斯

1

「回家一定要走河边的路。路上不管遇到任何人，绝不能跟他们对上眼。那个人可能是来收割你父亲灵魂的死神。如果他是真正的死神，你父亲想必没多少时间了。」

住在旧都奥登斯郊外的占卜师老婆婆这么告诉男孩。

男孩匆匆忙忙踏上归途，要将占卜的结果转告母亲。他照着占卜师的指示选择河边的路。道路一旁是一片寒冷的森林，森林深处传来老旧水车喀哒喀哒的声音。黄昏仿佛追赶着男孩，从森林朝河川蔓延，无数的蟋蟀在男孩背后同声齐唱。

就快要抵达家门，道路前方有个模糊的漆黑人影迎面而来。

男孩不禁停下脚步，细看那团暗影。

他看起来的确是人影。黑色的帽子压得低低，围着黑色领巾，穿着黑色背心与黑色双排扣大衣，衣裸没入幽暗。

这个人一定就是死神。

男孩想起占卜师的话，垂下头赶紧前进。千万不可以对上眼。男孩感觉到紧握的手心渗出大量汗水。他的身体瞬间冷却，脚差点不听使唤。

随后他终于与黑色人影交会。

擦身而过的瞬间，冰冷的空气扫过脸颊。

男孩没有回头，朝家门狂奔。沐浴在紧盯着自己后背的视线之中，他终于来到孟克梅勒街。这里虽然是穷苦人家居住的街道，见到窗户透出的灯光仍令他安心。

男孩战战兢兢回过头，背后没有人。自己仿佛作了恶梦，他擦掉前额的汗水朝家前进。他的家是贫民窟的公寓。男孩的母亲则在家中等待他回来。

他转告母亲占卜的结果，母亲脸色发白，专心一致地向神明低语祷告词。母亲虔诚，她认为世上发生的所有事件都由神明决定。她最后依靠的不是医生而是占卜师。男孩觉得她的选择非常不理性。

男孩窥视躺在床上的父亲。父亲身型瘦弱，肌肤十分干燥，就像一块枯木躺在床上。但他时不时颤巍巍地抽动，令人确信他的身躯中寄宿着生命。但男孩也理解父亲散发出的恶臭，就是死亡本身。

「如果他是真正的死神，你父亲想必没多少时间了。」

他不由得想起占卜师的话语。

父亲常说死神总有一天会造访自己夺走魂魄。他称死神「冰雪女王」。在零下的夜晚，父亲时常像是回望从外头窥伺屋内的冰雪女王似地面对窗外，陷入深思。说不定他就是太常凝视冰雪女王了。而既然死神叫冰雪女王，男孩认为外貌一定是女性。可是河边遇到的人从穿着打扮来看，实在不像；还是说死神就算是女性，也会打扮如男子吗？无论如何男孩都有预感，父亲的死期将在不远的未来来临。

正如他的预期，父亲在三天后过世了。

在这名十一岁男孩——汉斯·克里斯汀·安徒生心中，与父亲过早的离别在他人生中投下绝望的阴影。

然而历史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同时为少年带来命运的邂逅。

2

父亲的葬礼结束，亲眼见到他的棺椁埋入土中，汉斯与母亲一起离开墓地。他在归途与母亲分别，坐在奥登斯河岸边，眺望着倒映在河面的摇曳树影。到了四月，外头已完全回暖。汉斯手中握着一个粗糙的木偶，是父亲的遗物。父亲喜欢木偶戏，每次仿照现成品刻了木偶，都会送给汉斯。父亲没给过汉斯多少东西，唯独木偶例外。听说祖父跟他一样很喜欢雕刻人偶，常常把成品送给父亲。

汉斯呆愣愣地望着木偶，不经意望见河面上的倒影，后方竟出现了黑色的人影。

有人正站在背后，仿佛紧盯着自己。

黑色的人影似曾相识——

是死神！

汉斯不禁放声大叫，他连忙起身准备逃离现场。但惊慌中一个不稳，摔进眼前的河里。河水不深，水流也不湍急，但汉斯陷入混乱，在水中浮沉。

「——、——！」

死神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他说着奇特的语言，汉斯听不懂。

回过神时汉斯被人紧紧揪住领口，轻轻拎起似地拖上河岸。他一时分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汉斯茫然地环视四周，接着发现身后紧跟着一名漆黑的男人，直盯着自己。那是个脸色苍白的陌生男子。

「哇！」

汉斯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死神终于来索取自己的灵魂了！

他一心一意地朝大街逃窜，浑身湿淋淋地冲进家门。

「妈妈，不好了。死神来镇上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母亲对弄脏衣服的汉斯大发雷霆。即使告诉她撞见死神，母亲也不肯理会，反而还教训汉斯就是不够虔诚才会见到邪恶的幻象，念得比平常还久。

母亲就是没见到死神，才无法理解自己。光是夺取父亲的灵魂一定无法让死神满足，因此才会继续在镇上徘徊。汉斯深信如此，决定来执行驱逐死神的咒术。

他听父亲说过，要是将家里的物品上下倒置，死神就不会靠近那户人家。汉斯在母亲入睡后，将桌椅、茶杯、扫把甚至墙上挂的版画都转成反方向。汉斯也没上床，而在床底下睡。既然一切都必须上下颠倒，睡觉的地方当然得倒过来。这下终于安心就寝。

然而到了隔天早上，汉斯却被母亲的惨叫吵醒。

「汉斯！你做了什么！」

见到睡在地上的汉斯，母亲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因为死神……」

「快给我恢复原状！」

汉斯无可奈何，只能照着母亲的要求收拾。

将倒置的物品一个个转回来，泪水毫无自觉地涌出。他突然体会到父亲已不存在于人世，孤单寂寞。弄着弄着就来到上学的时间，汉斯被赶出家门，抽抽噎噎地踏上了往学校的路。

上算术课时，汉斯突然发现父亲遗留的木偶不见了。他认为一定是自己掉进河里时不小心松手，却因为死神的骚动到现在才察觉。

怎么办？

在汉斯心中，父亲的木偶就像是护身符、朋友，也是聊天的对象，说不定木偶就等于父亲本人。木偶不见了，他才会如此落寞。下课时间，汉斯在室外捡了小小的枯枝，照着记忆中父亲的木偶制作起来。到了下一堂课，汉斯还是瞒着老师偷偷摸摸地雕刻木偶。却有女同学觉得他那模样很奇怪，指名道姓地向老师告状。

「老师，汉斯从刚刚开始就在作奇怪的东西。」

汉斯起初还不知道自己成了标靶，他太投入劳作了。一刀一刀地刻着刻着，发现教室变得鸦雀无声才察觉异状。猛然抬头，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汉斯，那是什么？」老师走向汉斯的桌子。

汉斯瞬间想藏起木偶，但太慢，雕到一半的木偶被老师抢走。同学们见到木偶，全都屏住呼吸瞪大双眼。还没完成好的木偶就像尊诡异的神像。

「好恶心……」耳边传来女同学的低语。

汉斯如坐针毡，满脸通红地冲出教室。

不是第一次逃离教室，过去好几次前科。汉斯神经兮兮又脸皮薄，碰上特别难堪的场面总是无法待在现场。逃回家里，果不其然惹火了母亲。她抓着汉斯的手臂把他拉回学校。老师露出常见的困扰表情迎接汉斯与母亲。

「我可以理解汉斯刚失去父亲精神很不稳定，但他平常就容易幻想，眼中的世界仿佛跟身边的孩子都不太一样。这其实不是坏事，但学校也是学习协调性的地方，请你告诉他要好好跟大家相处。」

老师说。母亲向老师鞠躬致歉，也逼汉斯道歉。汉斯被赶回教室，母亲回家了。汉斯出席了下一堂课，但再下一堂课，他就溜出学校。学校没有容身之处。少了他这个人，同学甚至会比较放心吧。比起这个，他更介意遗失的木偶去哪了。

汉斯回到自己落水一带搜索，却没找到。果然掉进河里了吗？这样的话木偶也可能被冲走了。汉斯失落地垂着肩，跌坐在地。

仿佛失去一切。实际上他的确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他遗留的木偶。他失去了大人的信赖，也失去了朋友。只不过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朋友。

汉斯抱着腿逃奔至幻想世界。打发孤独时，想象力总是能派上用场。他眼里见到直上蓝天的透明阶梯，鸟告诉他阶梯的位置。闭上眼睛登上阶梯，就能前往云霄的世界。父亲就在云朵之间，他穿着丹麦军的军服，背着沉甸甸的军用背包，胸前抱着的不是家人的信，而是拿破仑的版画。崇拜拿破仑的父亲为了帮助陷入窘境的法国前往战地，但战争在他踏上战场前就结束了。回到奥登斯时的父亲疲惫，宛如空壳。大概是失去了精神支柱，病越来越严重，从战争回来不过两年就衰弱而死。在云端英勇进击的他手中还握着那个木偶。

要找回父亲遗留的木偶。

汉斯回过神来，站起身子。要是木偶被冲走，去下游说不定能找到。

他沿着河迈开脚步，背后又有人出声叫住他。

「你在找木偶是吧？」

听见声音，汉斯回过头。死神就站在他身后。

「咿！」

「哎，这次可别再掉下去了。」

汉斯吓得跳起来转身就要逃跑，一身漆黑的男人抓住他的手拉近自己。纤细冰冷的手让汉斯直发抖，那触感让他觉得死期终于来了。

「你对我可能有所误会，我无意加害你。」

男人飞快解释。他说话有外国人的腔调。等汉斯冷静下来，又道。

「还是说出现在你恶梦中的怪物长成我这副模样？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个时髦又绅士的怪物！」男人装模作样地拿下帽子摊开双手。「但请你放心，安徒生。你再也不会作这种恶梦了。因为你已经明白怪物的真实身分就是普通旅人。」

「旅人……？」

「正是。不久前我才在意大利旅行。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游遍了艺术之都，文艺复兴开花结果的许多土地。你知道吗？意大利每一片落叶上都写着诗，冬天会落下带着颜料的多彩雪片。」

「……真的吗？」

汉斯歪着头狐疑地仰望男人。如果他没说谎，意大利还真是奇异的国家。

「是啊，我看来就像那么一回事，以这点来说我可没骗你。等你长大以后也去意大利看看吧，那里存在着这世界的真相。人家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嘛。」男人弯下腰将视线压到与汉斯平行，闭上半边眼睛，做了个异国风情的问候。「对了，安徒生。你昨天没感冒吧？你不是浑身湿淋淋地回家吗？」

「没有我没事。不过弄脏衣服被妈妈骂了。」

「昨天真抱歉。我似乎吓了你一大跳。木偶是你的宝贝吧？害你弄丢了。」

「不，这……不算你的错……」

「对，这不是我的错。」

「咦？」

「啊，没事。现在就将责任问题搁一旁吧。重要的是木偶跑去哪里了。我从昨天就在沿岸边走边找，完全找不到。搞不好被冲到下游了。那是木头人偶，想必很容易被冲走。」

「我一定再也找不到了。」汉斯垂着肩膀不抱希望地说。

「你一个孩子这么懂事做什么？孩子，你还是伸手就能摘月的年纪吧？既然如此，遗失的宝物也……」

「没这回事，我知道月亮远在天边，伸手也碰不到。」

「但你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能攀上夜空的梯子。」男人拍拍汉斯的肩膀为他打气。「当然我也是。来吧，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宝物吧。」

「去找……去哪里？」

「当然是海啰。」

男人戴好帽子，指向河的下游，大步向前走。

然而汉斯没跟着男人，仍留在原地。哪有人可以马上跟原本视为死神的人手牵手走在一起。汉斯还不信任他。

「咦，怎么啦？」男人注意到汉斯的神情而转过头。「你不去的话，我也会去。要是找到木偶，我说不定会据为己有。呵呵，确定要这样吗？安徒生？」

「刚刚就很疑惑，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汉斯露出挑衅的眼神。

「我看了你父亲的墓。」他突然一脸严肃。「你昨天穿着唯一的盛装代替丧服吧？这时期小孩子盛装打扮的理由，就只有礼拜或参加丧礼。昨天不是星期天，因此是后者。于是我去了趟墓地，因为我有点好奇你到底失去了谁。那个人在你心中很重要吗？还是顶多一个星期见到一次面？」

「你居然对这种事感到好奇？」

「你在河边抱着大腿的脸看起来很成熟。我想知道背后的理由。事物映入眼帘的模样，背后必定存在造成这结果的理由。这是我的哲学。人的表情也是一样的。」

他说话的态度飘忽又轻浮。汉斯歪着头，狐疑地回望。

「……总之，我去墓地见到了一座崭新的坟墓。旁边有个跟你的鞋子一样大的脚印，墓碑上刻着死者的简历与安徒生这个姓氏。因此我了解了大致的情况。」

「你为什么要纠缠着我？」汉斯的腿仍紧钉在原地。

「怎么说我纠缠？」男人的口气很受伤，低垂着肩膀。「我只是想找到你的木偶啊。」

「我可以自己找。」汉斯说完，抽腿就要逃离现场。

「等等！」男人连忙叫住汉斯。「能让我画张你的画吗？」

「——我的画？」

「我想描绘你眼中的世界。我在河边见到你就这么觉得。你的喜悦与你的绝望——」

男人从大衣口袋拿出像是大型笔记本的东西。他打开本子向汉斯展示。上头用铅笔画着墓碑以及献给死者的花。画无庸置疑就是汉斯父亲的墓，技术好得让人一眼看岀主题。

「——这些花是？下葬时应该没有花。」汉斯问。

「我供奉的。」

「这样啊……」

历经漫长的沉默，汉斯终于抬起脸。

「非常感谢你。」

「嗯？谢什么？」

「谢谢你的花……我父亲生前很喜欢花。」

「这样啊。别客气，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请教一件事。」

「请说。」

「你到底是谁？」

「自我介绍晩了。我是流浪画家，名叫路德维希·埃弥儿·格林。」

3

沿着河边小径朝海洋前进的路上，路德维希讲个不停。拜此所赐，汉斯恐怕成了这个镇上最了解路德维希的人。

他生于德国，今年二十六岁。为了学习艺术前往意大利，游遍各个乡镇后，接着朝北方的丹麦前进。都市这种巨大的艺术令他感兴趣。丹麦很久以前就有王国，也有不少历史悠久的建筑物。像是在史学家眼中，旧都奥登斯大概也是座深具魅力的都市吧。据说奥登斯这个名字源自于北欧神话登场的神只奥丁，当年由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命名。汉斯相信这座具有千年历史的城镇一如传说所言，是在远古神明的时代如魔法般一夜筑成。路德维希似乎也对奥登斯的历史有兴趣。路德维希有五个哥哥，他是最小的孩子。独生子汉斯完全无法想象有这种家庭。

「我有几个哥哥现在还在大学教书，他们全都很厉害，反观我这个小儿子却还在悠悠哉哉地旅行，身边的人都骂我败坏格林家的名声。但我才觉得哥哥他们的生活方式贬低了自由之名，苦闷得不得了。会这么说也是因为之前……」

与阴沉的外表及不易亲近的表情相反，路德维希是个有亲和力、开朗又爱说话的绅士。尽管他的话有一半汉斯这个小男孩听不太懂，没架子的个性却让人很舒服。

即便如此，汉斯不想当他的模特儿。现在只是因为他说要一起找木偶，才借助他的力量。坦白说汉斯尽可能不想与他扯上关系。

缓缓走在河边一路寻找，最后走到奥登斯河变换样貌的地方。河岸朝左右大幅敞开，勾勒出平缓的曲线形成港湾。海洋到了。这一带受到冰河侵蚀形成峡谷地形，却没有陡峭的悬崖或险峻的峡谷。极为平坦的海岸线上甚至还有一片沙滩。

「真美！」路德维希来回远眺这片风景。「站在山坡上大概能见到整片出海口。你等我一下，安徒生。」

路德维希跑到山坡上，面向着海呆立半晌，风吹在他的身上。接着灵机一动似地打开笔记本，摇起了铅笔杆。

「来吧，你去站在那边。」

路德维希要求汉斯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想画下这个景象。

「别管这个了，我们快走吧？」汉斯困扰地说。「天快黑了。」

「啊，也对。」

路德维希老老实实地冲下山坡。他天真浪漫的样子实在不像比汉斯年长许多岁。

「一直找不到你的宝贝木偶，但现在难过还嫌早。要是木偶真的被冲进海里，海浪一定会把它送回岸边。」

路德维希与汉斯一起前往沙滩。半路上路德维希注意到一件事。

「哎呀，有东西掉在沙滩上。」他朝沙滩一看。「像是个很大的人偶……木偶不会是吸收水分膨胀了吧？」

倒在沙滩上的物体拥有人形，绝非掌心大小，明显是人类。

「才不是！有人倒在沙滩上！」

她比人偶更美，或者说跟人偶一样美。袒露着宛如绢帛的雪白肌肤，长而丰沛的秀发吸饱水，奄奄一息地倒卧在沙滩。从身型来看，是一名女性。

汉斯眼中，她似乎没气了。璀璨的金发之间，透出肩头如雪一样白皙冰冷的柔软曲线，缺乏血色的程度一目了然到令人绝望。她纤细的双腿垂落在地，受到海浪的洗涤，让人联想起被冲上岸的鱼尸。

但汉斯仍觉得躺在那里的她很动人。或许是拥有美丽外型的个体迎接了名为生命之死的结局，成了无限逼近完美的姿态。路德维希原本也为这分结构之美而屛息，又回过神来奔向她。「小姐，你还好吗？」

路德维希摇晃女性的肩膀。汉斯也踩着沙子跑到她的所在处。汉斯注意到父亲遗留的人偶就掉落在她的身边，但现在顾不着了。

路德维希将手按在女性的脖子上，随后万分沮丧地摇摇头。

「没救了，已经死……」

语音未落，女性的肩膀就颤抖起来。路德维希吓得抽开身子。

女性湿润的头发结成一束，从肩膀垂落沙滩，接着缓缓地撑起上半身。她眨动无神的双眼，像是擦拭眼泪似地拍落黏在脸上的沙子。

「你要不要紧？」

路德维希惊慌失措地问，之后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

她一脸仿佛置身梦境，交互凝视着汉斯与路德维希。花了点时间，终于恢复清醒似地用茂密的发丝与路德维希的大衣遮住裸体。此时汉斯注意到她左边胸口有道大伤痕。

「我没事。」

她垂着脸，虚弱地喘着气回答。声音比汉斯至今听过的任何声音——比这世上任何声响——都要悦耳。

「那就好。这时期海水浴还嫌早。你应该还不太舒服吧？最好快点取暖。站得起来吗？」

路德维希向她伸出手。她轻轻地摇头，扶着沙滩想站起来，却重心不稳朝前方跌倒。汉斯与路德维希连忙搀扶。

「别勉强自己。」

她似乎也放弃了，搭着汉斯与路德维希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起身，迈开脚步。或许是伤到了腿，她每踏一步脸就会抽一下，浑身颤抖。

「人类的脚原来这么不堪使唤啊。」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汉斯为她不寻常的口吻疑惑，但没追问下去。

「前面应该有医院。我们快过去。」汉斯指着山丘。

「医院？」她有所反应。「那里是治疗身体的地方吗？不行，不可以。」她像个耍赖的孩子直摇头。

「可、可是……」

「那去我住的旅馆。」路德维希提议。「暖一下身子，那里就行了。不用飨外人视线。」

汉斯与路德维希扶着步履蹒跚的她前往镇上的旅馆。路过的人们都瞪大双眼，疑惑地望着他们。或许多数的男人都是见到她的美貌而出神。

抵达旅馆，三人一起进入路德维希下榻的房间。房里散落着绘画用具，弥漫着颜料的气味。墙边架着画架，画布丢得到处都是。上头几乎都是未完成的画作。

路德维希让她坐在地上，看向暖炉。

「木柴不够。」

路德维希说完就将旁边画到一半的画布对折再对折，丢进暖炉里。

「啊，好可惜。」

「没关系。这样艺术就能升华了。」

路德维希给暖炉点火。接着找来旅馆老板娘，要了一套女装。老板娘大概很信任路德维希，答应得出奇干脆。她说会去附近的服饰店帮他买回来。

汉斯坐在她旁边，开口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赛莲娜。」

她抱着大腿，好奇地眺望着暖炉回答他。

「我是汉斯，这位是路德维希先生。」

「这样啊。」赛莲娜冷淡响应，摸摸自己的腿。「对了，今天星期几？」

「星期三……」

「我浪费整整一天。」她露出懊恼的表情。「没时间了。汉斯，能带我去离宫吗？我必须立刻赶过去。」

赛莲娜想要站起来，但腿似乎还在痛，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别这样，穿上衣服前乖乖待在这里吧？」路德维希离开暖炉，拉了一张附近的椅子翘着腿坐下。「离宫就是丹麦王室的公子住处？要去那里办事，难道你是某处的公主？」

「没错。但这跟你们无关。」赛莲娜心急地接话。「你们只要带我去离宫就好。没有更多要求。」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但没有人脉进不去离宫。」路德维希耸肩。「我可不觉得一个连离宫在哪都不知道的光溜溜公主，在丹麦皇室里会有认识的人。」

听了路德维希的话，赛莲娜皱起眉头紧咬下唇。

「我该怎么办？」

「离宫不对普通民众开放，能进去的就只有相关人士。但你看起来也不是相关人士。要是无法合理说明你想找谁又有什么事，人家应该不会放你进门。」

「非得说明吗？」

「那当然。但说明的内容也可能让你吃闭门羹。」

赛莲娜面有难色，再也没说话。

此时老板娘来访，送了整篮子衣服。路德维希把钱交给老板娘并接下衣服，交给赛莲娜。

「安徒生，我们出去吧。」

路德维希用手顶了顶汉斯。

「咦？啊、好的。」

两人来到走廊，等待赛莲娜换好衣服。

「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感觉不像这国家的人。」汉斯轻声说道。

在汉斯看来，路德维希与赛莲娜都算是身分可疑的外国人，然而赛莲娜更是有种不属于这世界的气质。

今天还真是个奇怪的日子，他仿佛误闯了与昨天截然不同的世界。说不定父亲的死使得世界出现破洞，无法维持原本样貌。一定是这么一回事。一名人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造成这样的影响应该不足为奇。若那个人还是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对象，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丢着她不管太危险了。」

「危险？」汉斯歪起头。「你是说赛莲娜小姐想做什么坏事吗？」

「……真要说起来，我担心她惹祸上身。继续丢着她不管，她可能会被牵扯进坏事之中。她岂止是不食人间烟火，连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

「但世界上应该没有这种人吧。」

赛莲娜的外观年龄比汉斯再大几岁。从交谈时的印象来看，似乎受过最低限度的教育。但在这个季节一丝不挂倒在沙滩上，的确缺乏常识。

「对了，安徒生。这个得还给你。」

路德维希从口袋拿出小小的木偶。是汉斯父亲的遗物。

「非、非常感谢你！」

汉斯接过木偶。赛莲娜带来的骚动让自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但他记得帮汉斯捡回木偶。光是这样就可以多信任他一点。

「简直就像是受到这个木偶引导呢。」

汉斯点头赞同路德维希。然而他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觉得木偶牵起的命运之线仍未断绝，与久远而无人知晓的深渊直直相系。想象在线的彼端恭候之物令他害怕，但另一方面又为至今不曾体验的好奇与冒险之心感到兴奋。

「差不多换好了吧？」

路德维希敲敲门。房间传来响应，他打开门。

「这个该怎么穿？」

将裙子挂在脖子上，想把腿塞进上衣而陷入苦战的赛莲娜映入眼帘。

4

在老板娘的帮助下，赛莲娜好不容易穿上衣服。衣服绝非高级货，但美貌并未折损。不管在哪座城镇，她都会是人们口中最美丽的女子。

汉斯一行人围着暖炉，听赛莲娜从头说起。赛莲娜虽然随时想离开，但大概想到两人在海滩帮助了自己，又帮忙张罗衣服，似乎觉得自己有义务说明。

「我无法透露太多。」被暖炉烤得双颊泛红的赛莲娜说。「你们可能无法理解我。」

「我们倒很清楚你有急事要去离宫。」路德维希抱着手臂说。「去离宫要做什么？」

「——调查一件事。」赛莲娜慎重地斟酌用词。

「什么事？」

「问这个要做什么？这跟你们无关。」

「你不说清楚，我们就没办法帮忙。」

「帮忙？你们愿意帮我忙？」

她原先低垂的双眼瞪得有如铜铃大。先前黯淡的表情仿佛射入希望之光。

「当然不能丢下有困难的人不管啰。是不是，安徒生？」

「咦？啊、没错。」话锋突然转向自己，汉斯反射性地点头。「只是我帮得上忙吗……」

「事到如今只要有人愿意，我不会挑三拣四。」赛莲娜打断汉斯。「但希望你们要有与我同生共死的觉悟。」

「同、同生共死……这……」她非同小可的宣言让汉斯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啊。你继续说。」路德维希答道。

「等一下，路德维希先生！你这样随口答应没问题？」

「一个人没有把握的事，三个人总是会有办法的。」路德维希笑着解释，将交扣的手指搁在腿上。「赛莲娜小妹，快说吧。」

「希望你们听了来龙去脉，还说得出这种话。」赛莲娜凝望着暖炉的火嗫嚅道。「——这是距今半年前的事。这个国家的人大概都还记得。住在离宫的王子惨遭杀害。」

「是喔，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大概十天前才来到这个国家……安徒生知道吗？」听见路德维希的询问，汉斯点点头。

这件事在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丹麦王腓特烈六世之子、克里斯蒂安第二王子几年前开始住在奥登斯的离宫。他在成年后离开哥本哈根的皇宫，在离宫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半年前他迎娶了邻国瑞典日渐崭露头角的伯纳多特家之女路薏丝。王子笑容爽朗又为人厚道，广受国民支持，却以极为悲剧性的方式结束生命。

他新婚不久就被不明人士杀害。

据说照料王子日常起居的一名侍女失踪了。多数都认为是那名女子刺杀王子后逃跑。实际上，没有半个人清楚详情。这就是现实。皇室遮遮掩掩内部情况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但这么重大的案件却没有后续报告。听闻王子死讯后，只剩闲话在镇上散播。

「失踪的侍女到现在还没找到。」赛莲娜说。

「这样听起来，那名侍女就是杀害王子的真凶。」

「她不是！」赛莲娜强硬否定。

「你这么说……莫非你知道王子遇害的真相？」路德维希盯着赛莲娜的脸。

「不，我不知道真相。但她绝不是凶手。她没杀死王子。」

「你怎么有办法夸口？」

「因为我亲眼见到了。」赛莲娜瞪大美丽的眸子。「她的确……试图刺杀王子。但没刺下去。」

「怎么一回事？」汉斯忍不住反问。

「传闻中行踪不明的侍女是我妹妹。」

「妹妹……」

「她因为某个理由陷入必须杀死王子的处境。但她在刺杀王子的当下犹豫，把匕首丢进海里。而她本人投身海中，化作泡沬消失了。我们见证整个过程。」

「我们是？」

「我的姐妹们。我们是六姐妹，她是最小的。我们目睹了她的死亡。」

「等等。你们姐妹到底从哪里见到？连离宫的位置都不知道的你，为什么有办法目击在离宫发生的事？」

对于路德维希的提问，赛莲娜陷入深思，默不作声。她不确定该不该坦白。

「你们似乎有所误会，我要说清楚。首先，我妹妹不是在离宫试图刺杀王子，而是在船上。然后王子遇害是在那晩过了两天以后。距离我妹妹化为泡沫已经过了整整两天。因此我妹妹根本不可能杀害王子。」

「你妹妹消失那晩，你们姐妹全都在船上吗？」

「不，我们是从海上见到她的。」

「海上？」

「没错，我们——」

赛莲娜说到一半，重新审视汉斯与路德维希似地打量起来。花了很长的时间审视两人，她才缓缓开口。

「我们在海浪间漂浮，藏身在海面的浮沫中见证一切。我们有办法在海上漂浮好几个小时。因为我们是海洋的居民——我们是人鱼。」

「哎呀，原来如此。」路德维希豁然开朗地点头。

「咦？你是说那个人鱼？人鱼是……」汉斯跟不上两人的对话慌张起来。「就是人鱼？传说中出现在海上，以歌声诱惑水手的人鱼……路德维希先生早就看出来了吗？」

「不，我现在才知道。」他缓缓摇头。

「那你为什么能保持平静？她……她可是人鱼！」

「你太过震惊了吧？我们跟她有什么不同？这样一路下来，说她是人鱼比较合理。不管她是人鱼还是恶魔，总归来说就是不同文化圈的访客。这不是复杂的困扰。」

「才怪，我有一堆困扰。」赛莲娜捏起裙摆。「我居然非得穿着这种烦人的玩意。」

「你马上就会习惯。」路德维希装模作样地笑着回应。「先不提这个，你为何要从海底王国远道而来？果然跟你妹妹脱不了关系吗？」

赛莲娜眉头深锁，脸色凝重地点头承认。「我是要查明王子遇刺的真相。」

「为什么你必须调查这起案子？你妹妹试图刺杀王子，实际上没下手吧？」

「还是有人不相信。那天起，我们位于海底的王国就陷入恐慌与混乱。抛弃海洋想与人类王子结为连理的人鱼公主，如今成了叛国贼的代名词。许多海底居民至今仍对那晩最后发生的事情有疑问。」

「也就是说叛国的公主没能成功与人类结婚，到头来还刺杀王子逍遥法外——很多人是这么怀疑吧？」

「没错。而且还认为我们在藏匿她。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在我们面前化为泡沫消失，王子也是两天后遇害。我妹妹才没办法杀害王子。然而弄到现在还有人认为我们包庇自己人作伪证。这件事对意图发动战争的人来说，可能成为送上门来的棋子。」

「战争？事情严重起来啦。」

「我们姐妹是小国的皇室成员，我妹妹自然不例外。我们的过错就是国家的过错，只能忍吞声背负叛国污名。但她选择的结局绝非不光采的死亡。我无法容许丧命的她名誉受到污蔑。我们不得不证明她选择这样的结局。我们必须告诉大家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确实存在。」

赛莲娜匆忙解释。与成熟的措辞对比，游移的视线与慌张透露出她的稚气。

「要追查真相，就须前往事发地点的离宫。然而海中居民很排斥前往人类世界，迟迟没有动作。再加上这次的事，许多人认为应该要禁止与人类接触。」

「于是你挺身而出。」

「既然都没有人要行动——」赛莲娜的声音瞬间微弱起来。「我只能自己来了。」

「我了解状况了，但问题无法轻易解决。发生在离宫的事不在庶民能得知的范围内。要形容的话，离宫就像天空。我们只能在陆地上遥望，就像你们从海上远望陆地。说异国的你应付不来，不为过吧。」

听见路德维希这么一说，赛莲娜失望地垂下肩膀。

「我个人对王子的命案很感兴趣。正确来说，我对你涉入这起案件后的风景感兴趣。」路德维希的话让赛莲娜困惑地歪着头，望向汉斯寻求说明。汉斯轻轻耸肩。

「我也听不太懂，但他想为这件事画一张图吧。」

「正确解答，安徒生。你反应这么快很好。真是机灵。啊，对了！这样正好，我也把你加进画里。现在就好期待画会长什么样子啊。」

「风景还是画，根本不重要！」赛莲娜眉头皱紧，拉高了声音。「我是查清王子的命案而来，不是请你作画！」

「请你放心，海底的公主殿下。我这个画家只描绘真相。我不打算描绘缺乏整体性的风景。你终将会在画布上面带笑容望向观众，而不是像现在这种气鼓鼓的脸。」赛莲娜的表情变得更气愤，但似乎不愿让人见到，便将脸转向墙壁。

5

窗外开始染上夕阳的红霞。

汉斯逃学偷跑出学校，猛然为自己的立场感到不安。在这里摸鱼真的好吗？回家是不是又得挨母亲骂了？

「快去离宫吧。」脚痛得赛莲娜皱着一张脸，仍执意起身。「你们会帮我吧？在太阳下山前带我过去。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很遗憾，你再匆忙也无法让事情有进展。」路德维希制止她。「我想掌握大致状况。我看看就从事情的开头说起。请你跟我们谈谈你妹妹的故事。」

赛莲娜远望窗外，表情哀怨地坐回地上。她急不可耐。什么原因让她如此急迫？

「那是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赛莲娜将视线别开汉斯两人继续说道。「我们人鱼公主到十五岁，可以获得许可浮上海面，见见太阳与月亮、感受清风与绿色气息，见识人类居住的城镇与船只。我的姐妹们很期待这天，大姐迎接这个日子时，大家全都围在她身边听她聊旅行见闻。她们对人类的生活充满兴趣。」

「问问而已，你在姐妹里排行第几？」路德维希问。

「第四。底下还有两个人。大家各差一岁，每隔一年都会举办见世面的仪式。」

「这样啊，请继续。」

「我对人类不怎么感兴趣，也不想看外面的世界。只要能在海底的小花坛种花就满足了。但大家养成习惯，每逢生日都会向寿星追问旅行见闻，轮到我满十五岁时，我也必须尽到主角的义务。再不甘愿也身不由己。我去了外头一趟。游到海面上，独自浮在汪洋的中央望着鱼儿游泳，就回去了。即使如此，妹妹还是开开心心地听我说。我的小妹非常向往外头的世界。」

「就是出事的小妹啊。」

「小妹年满十五岁，出外旅行的日子来临了。她从很久以前就期盼着这一天。小妹收下成年证明的花冠，配戴大蚌壳做成的胸饰，出发前往海上。直到现在我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兴冲冲地前往海上的模样。但很遗憾的是——她爱上了在海上邂逅的人类。」

赛莲娜语带悲切。

听着已知将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就像雨滴一样寂寥，像梦境一样虚幻。

「当晩大海狂风暴雨。人类乘坐的船只遇难，我妹妹爱上的男人落入海中。碰巧在附近的妹妹救了差点溺死的男人，把他送上岸。」

「那个男人就是克里斯蒂安王子吗？」

「对。」赛莲娜拨开前额碍事的发丝。「她的意中人偏偏是人类国度的王子。要是时光倒流，我就会警告妹妹千万不能爱上那男人。就算爱上他，也不能救他。」

「爱火可不会因为劝告就被浇熄。」

「——很难说吧。」

赛莲娜冷冷回应。「我妹妹对王子念念不忘，病入膏肓。她虽然个性泼辣而且有点思虑不周，也还是个懂得常识的孩子。然而碰上跟王子有关的事，就失去正常判断力。她最着急自己没有办法让王子得知存在。她很倒霉，王子误以为救了自己的人不是我妹妹，而是另一名人类女子。那名人类女子只不过是发现倒在沙滩上的王子。」

「考虑到你妹妹的立场，的确不是滋味。」

「到最后妹妹瞒着我们离开皇宫。抛弃大海、抛弃家人、抛弃国家，选择成为人类。」

「成为人类……有办法办到这种事吗？」汉斯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要借助魔女的力量。」

「魔女？」

「她是住在深海的丑陋巫师。没有人知道魔女何时存在，她平常都在做什么：她是人类还是人鱼，是年轻还是老迈，是浑身成谜的恐怖人物。但我妹妹认为魔女知道变成人类的办法。实际上魔女也知道骇人的魔法，她调制了能长出人类双腿的药剂。」

「既然这样就能变成人类，不就没事了？」

「怎么可能！」赛莲娜双眼圆睁。「魔女把我妹妹变成人类的代价，就是夺取她悦耳的嗓音，她被誉为海中第一美声啊。这就是她们的交换条件，而且药效有限制——假如妹妹无法与王子结为连理，她就会化为泡沫消失。即使如此她还是接受了条件，收下变成人类的药，即使她知道自己再也变不回原样……」

她的心愿如此强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那分爱意宛如海底燃烧的火焰。赛莲娜与家人们可曾察觉她的心情？

「悲剧揭开序幕。」赛莲娜凝视着暖炉里的火。「不知巧合还命运，我妹妹一在沙滩醒来——克里斯蒂安王子就在身旁。她成为人类后第一个遇到的人类，竟然就是心爱的对象。然而妹妹的声音已被魔女夺去，无法向王子解释处境。即使如此王子还是看上妹妹的美丽，让她成为侍女住进离宫。」

离宫在此终于登场。这一刻童话与汉斯的现实搭上了线。来自海底的人鱼在汉斯有所不知的期间，住在奥登斯的离宫。

「离宫生活应该持续了人类历法三个月左右。王子对妹妹宠爱有加，要她随侍在侧，但那并不是爱。他的心情就跟疼爱野生海豚差不了多少。我妹妹竟然觉得这样无妨，如果维持这种关系，就算无法与王子结为连理，至少不用分隔两地，也许不会化为泡沬。然而这种幻梦却在转眼间消逝，因为王子与邻国的女孩订亲了。」

克里斯蒂安王子与伯纳多特家的路薏丝，在一八一五年十月结婚。这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汉斯还记得镇上喜气洋洋，人人都挂着幸福的表情。

「那天王子从离宫搭船出海，前往瑞典迎接她。王子是在婚事敲定后初次与路薏丝相会，但据说第一眼见到对方就激动地说：『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该不会那名叫路薏丝的女子，就是以前救了倒在沙滩上王子的人？」

「没错。」赛莲娜点头。

不知何时路德维希摊开笔记本，拿着铅笔涂写。汉斯从一旁望去，纸上没写字而是画了图。他快手快脚将赛莲娜故事里的场景画出。

「怎么会这么巧？」

「或许这就是命运。王子将与路薏丝的重逢视为奇迹，是自不待言。婚礼当天举行，新娘与新郎搭着船踏上回到离宫的归途。」

赛莲娜在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

「那一晩成了我妹妹的最后一夜。如今王子与其他女子立下山盟海誓，妹妹的恋情注定破灭，她将随着旭日东升化为海上浮沫。」

「你妹妹跟王子一起上了船。」

「没错。当时海底的我们在寻找拯救妹妹的方法。我们早就知道妹妹抛下海洋离去，得知她没剩多少时间，在海中东奔西走寻找拯救她的方式。到头来姐妹选择再次借助魔女的力量。跟魔女谈判、询问是否有救她的办法，魔女给了我们一把匕首。她说用那把匕首刺王子的心脏、用涌出的血液抹在腿上，妹妹就能再次变回人鱼回到海里。我们每个人将自己的长发献给魔女，收下那把短刀。」

赛莲娜不经意抚摸自己的头发。现在已经留长。

「为了帮助妹妹，我们偷偷摸摸靠近船。不能让妹妹化为海沫。她抛下大海变成人类的传闻已经传遍全国上下，那晩的下场说不定更震撼全国。我们将匕首交给妹妹，解释用法：只要在日出前杀死王子，她就能得救。虽然变回人鱼，可能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但比化为泡沫消失好。我们守候着她决定。谁知道——她不忍心刺杀王子。她在日出前将匕首丢进海里，追随似地跳下海……」

旭日来临。

据说赛莲娜等人在岸边飘荡，直盯着克里斯蒂安王子与路薏丝甜蜜地下船回到离宫。

「隔天早上，王子直到离开船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寻找失踪的侍女。既然这么重视她，怎么不回应她的爱？要是无法响应，死在我妹妹手上刚好。」

赛莲娜的话听在汉斯的耳里有些奇妙。

她的口气仿佛不在乎妹妹是否是杀害王子的凶嫌。

不对——仔细一想，把用来杀害王子的匕首交给妹妹的，就是赛莲娜她们。在赛莲娜眼中，妹妹必须是那名刺杀王子的凶嫌。

然而实际上王子却活了下来，并且在两天后原因不明地被某人杀害。

克里斯蒂安王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谁杀了他？

又是为了什么？

汉斯心中逐渐产生探究真相的念头。

「说起来，我也觉得妹妹很可疑。她说不定用某种方式成功杀死王子，现在仍存活在某处……我希望如此。她好歹是妹妹。就算背叛国家，我也无法恨她。」

「然而她化为泡沫消失了。」路德维希接着道。「这不是种比喻，她是真的变成泡沫了。这下我终于听懂状况了。也就是说在你看来最重要的不是『谁是杀害王子的真凶』，而是证明『妹妹化为泡沫消失』这项事实。」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赛莲娜气愤地噘嘴。

「不不不，我们可没听说魔女开的条件。这在逻辑上是少不得的重要前提。要是没有这项条件，她照样可以在两天内找地方躲藏，再刺杀王子。然而既然有这项条件，她不可能是凶手。」

路德维希阖上笔记本，调整坐姿，十指互扣搁在膝头。汉斯也迷迷糊糊地被他感染，端坐起来。

「我整理一下。你们把匕首交给妹妹的那晩，她要是没刺死王子，就会随着天亮消失。这是魔女开的条件。她面临二选一的局面，最后选择变成泡沫。然而王子两天后惨遭某人杀害，开始有人怀疑她当时的选择，进一步出现你们藏匿她的揣测。」

「还有人逼我们交出叛国者。」赛莲娜闭上双眼疲倦地说。

「要是能证明她化为泡沫消失的话，至少能攻破你们包庇她的流言。为此就必须找出杀害王子的真凶，证明是她以外的人杀死了王子。这样子才能洗刷她涉案的嫌疑。」

赛莲娜就是为了得知真相，从人鱼之国远道而来。

既然在她的国度，克里斯蒂安王子遇刺的真相会左右未来，不难理解她如此拼命。

但汉斯很担心赛莲娜。

汉斯感觉到她坚强的举止仿佛是由绷紧的线撑起，那是随时会断裂的危险丝线。而驱使她心灵向前的动力不是勇气，是不可逃避现实的使命。她无疑有必死的决心，面对现实。

即使这般牺牲也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本来就美好不到哪里。汉斯的念头往往在逃避现实，寻找不存在污秽的动人幻想。闭上双眼，就能来到永远欢迎汉斯的温柔乐园。

说不定两人的邂逅是种必然。

少女欲与现实对峙，而少年为追求幻想彷徨。

两人在现实与幻想的缝隙交会。

6

「来分析王子凶杀案。」路德维希继续说。「我完全没有信息，你们知道多少？」

汉斯大力摇晃脑袋。

当时街头巷尾人人全在讨论王子在婚礼两天后惨遭杀害，但汉斯不敢多听流言。严格的母亲告诫他不能做这种大不敬的事。

「我也一样，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赛莲娜耸耸肩回应。

「这样啊，不确定的事真多。这下麻烦了。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凶手。也可能是与你们毫无瓜葛的刺客。」

「不，不可能。」

赛莲娜抬起头坚决地否定。

「你怎敢夸口？」

「用来杀害王子的凶器是魔女的匕首。」

「真的吗！」路德维希兴奋起来。「这也是重要线索。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不是刻意隐瞒。」赛莲娜露出困窘的表情。路德维希的激动反应让她不禁往后退，肩头缩起。

「确定没搞错？你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

「大我一岁的姐姐找到掉在离宫护城河底部的魔女匕首。上头还黏着泛黑的血迹，海底的姥姥告诉我们，那无疑是高贵人类的血液。听说王子的尸体在寻获短刀的护城河旁房间发现。」

「被你妹妹扔进海里的短刀，怎么会跑到离宫的护城河里？」

「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难怪你妹妹会被怀疑。这状况完完全全指向你妹妹就是凶手。」

「可是她——」

「我明白。」路德维希努力动脑似地按着太阳穴。「这样看来，问题就变成魔女开的条件效力有多强。比如说你妹妹原本会在天亮时变成泡沫，但要是实际上有几天的缓冲空间呢？说不定她可以深入海底捡走匕首，两天后重新刺杀王子。」

「怀疑魔女的条件没有意义。要是条件有漏洞，魔法本身就无法成立。妹妹是靠『若无法与王子结为连理就会变成泡沫』这个条件才能变成人类。这个条件则以『克里斯蒂安王子和路薏丝正式结婚』告终。那晚势必成为我妹妹的最后一夜。」

「这样的话……就变成有个不是你妹妹的人得到了魔女的匕首，入侵离宫刺死王子。为什么要特地选择被丢进海底的魔女匕首当凶器？还是说凶器因缘际会落入犯人手中……」

路德维希自问自答地低喃。

汉斯与赛莲娜只能望着念念有词地陷入思考的他。

在这段期间，窗外逐渐出现夜意。第一颗星自森林彼方攀升，虫鸣回荡在寂静中。暖炉中柴火爆裂，听起来像告知日终的讯号。

路德维希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脸凝视着赛莲娜。

「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弄到人类的双腿？」

路德维希指着赛莲娜倒映着暖炉火焰的赤红双腿问道。

「跟你猜的一样。」赛莲娜摸着腿说。「我借了魔女的力量。」

「条件呢？总不会是实现恋情吧？」

「你觉得我会爱上人类吗？怎么可能。她向我开其他条件。」

「什么条件？」汉斯插话。

「要是没找到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就得化为泡沫消失——」赛莲娜淡漠地回道。

汉斯哑口无言，视线转向眼前抱腿蹲坐的赛莲娜脚边：像是要确认那双腿并非幻影，也像惋惜它们终将消失。

「路德维希，刚才你说杀害王子的真凶身分不是重要问题。没有错，它只是证明我妹妹化为泡沫消失的必要要素之一。但现在，却成为我活下去不可或缺的条件。」

赛莲娜笔直地望着路德维希。

「可是……魔女没有给时间设限吧？」汉斯慌乱追问。「你不用担心变成泡沫吧？你想想看，你妹妹是到王子被别人抢走为止，但你应该不会像这样超过时限……」

「不。很遗憾，我反而比妹妹更没时间。」

「为什么……？」

「魔女行使魔法时，不只会要求条件，还会索取回报。我妹妹当时是声音。借匕首时是头发。我求变成人类的药时则是——」

赛莲娜轻轻触摸自己的左胸。

汉斯想起那里有道巨大的伤痕，不禁战栗。

「心脏。」

「啊！」汉斯无法克制地出声。

路德维希也说不出话。

「你们人类也知道人鱼很长命。还有人相信喝血能永生不死，跑来猎捕人鱼。永生不死太夸张了，但寿命确实远比人类长。人鱼的心脏就是如此强而有力。证据就是我的心臓目前仍在魔女那边，但脉搏仍未停止。」

「那么将心脏恢复……」

「并非不可能。」赛莲娜点点头，目光垂落胸口。「然而从身上割下的心脏只能撑七天。」

「七天？」

「没错，我必须在心脏停止跳动前揪出真凶，回到魔女那边。」

「要是来不及呢？」

「顶多死掉。」

赛莲娜事不关己地说。但汉斯无法认为她真的冷静接受事实。他注意到赛莲娜的肩膀正微微发颤。

仅剩七天的性命——

难怪她这么匆忙。要是知道自己七天后就会毙命，当然会坐立难安。若是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就更不用说了。

「你什么时候把心脏交给魔女的？」

路德维希一脸严肃地询问。

「以人类历法来说是星期二。海底与人类国度的时间流动略有不同，这点魔女跟我解释过。包含误差，人类时间的七天内，也就是从星期二算起到下个星期一结束那刻，天亮之前就是我所剩的时间。」

今天是星期三，而且快要结束了。

「这样时间也太少了！包含今天剩下六天……居然要找出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

「我办不办得到不是问题。接下来该做什么才是问题。」

「可是……」

「汉斯，我已经踏上不能回头的路了。我把纠葛都留在海底。现在只能前进。」

赛莲娜的决心坚定不移。然而表情完全不是，更像死了心。

汉斯很震惊，见到缓缓迈入死亡的人。

一如过去的父亲。

「但这样看来，你连离宫怎么去都不知道，太疏于准备吧？」路德维希的口气调侃。「有走失的街猫，你是走失的人鱼。」

「这我很清楚！」赛莲娜怒声。「我知道怎么从海边过去。都怪你们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我都搞不清楚路了。从陆地到底该怎么过去汉斯，该不会连你都要嘲笑我？」

「我、我没有。」

「我们来带你去离宫。」路德维希说。「但在最惨的情形下，你也可能倒在海边就过了三、四天。你要感谢安徒生的引导啊。」

「这我明白……谢谢你，汉斯。」赛莲娜直视着他，大方致谢。

「不会，我也没做什么……」

赛莲娜的眼神令汉斯难为情，别开了脸。

「话说回来，你们相信我讲的事？」

赛莲娜突然问起奇怪的问题。

「咦，难道全都是假的？」汉斯问。

「我可没这么说。」赛莲娜慌慌张张地回应。「我只是疑惑人类居然这么轻易就相信我们人鱼的存在……」

「赛莲娜小姐不是人鱼吗？」

「我说过我是。」

「那我就相信你。」汉斯明快回应。「不只是相信，我很高兴能认识人鱼赛莲娜小姐。因为你让我知道这世上存在宛如童话的世界。」

如梦似幻的童话世界紧邻着寂寞无比又无趣的现实。汉斯就是靠着想象那种世界存活至今。他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亲眼目睹另一端的世界。说起来赛莲娜可是他心仪世界的居民。起初汉斯的确吓了一跳，却不曾怀疑人鱼的存在。不仅如此，他甚至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与她这样的存在相遇。

「是吗……幸好我一开始遇到你这种单纯的人类。」

赛莲娜毫不愧疚地说。她想认同汉斯，但汉斯五味杂陈。

「但那边的大人真意为何，我就不知道了。」

赛莲娜一脸怀疑地望着路德维希。

原本盯着窗户的路德维希将视线转回赛莲娜，歪着头说道。

「我怎么了？」

「不，没事。」赛莲娜冷冷回应。「我打从一开始无意与人类产生关联。我不觉得人类能理解我，真要说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我打算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我也说过这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我必须这么做。」赛莲娜瞥了汉斯。「到头来却变成这样。我指望你们能帮助我。虽然不愿借助人类的力量，但别无选择。没有时间了。」

赛莲娜露出悔恨表情，接着郑重地正对着汉斯两人。

「帮帮我吧。」

「这还用说！」

汉斯反射性地点头答应。然而一想到自己能做什么，不安就涌上心头。他深深地觉得必须面对的现实就像是过于巨大的怪物。

「我路德维希·埃弥儿·格林也愿意为你尽绵薄之力。」路德维希特地起身，行了宛如贵族的礼。「但今天已经很晩，没有多少能做的事。该为明天的行程睡觉了。」

「你在说什么，我已经没——」赛莲娜想要站起来，但腿似乎仍在发疼，步履蹒跚。

「你从习惯这双腿开始。这间旅馆似乎还有空房，你就以这里为据点吧。」

「这不中用的脚……」赛莲娜轻握拳头，怨恨地捶打自己的腿。

「没什么好急的。还有六天。」

路德维希的话听在汉斯耳里有些可靠。听了赛莲娜的故事仍能维持平心静气的胆识令他安心。在路德维希的打点下，赛莲娜的房间马上就好了。老板娘对路德维希的紧急要求也很配合。

「好好休息。探险就从明天开始。知道吧？」

赛莲娜点头，乖巧进房。她听着路德维希叮嘱的样子就像个孩子，她是否累坏了。

留在走廊上的汉斯忧心地对着门呼喊。

「我一定会为赛莲娜小姐尽一份力！」

门后没有反应。

汉斯的心七上八下的，他仰望身边的路德维希。

「放赛莲娜小姐一个人没问题吗？」

「她那双腿不能跑远。她自己很清楚。」

「希望如此……」

由于能体会她的焦心，汉斯很不安。

「问题比较严重的是你，安徒生。你一逃学就翘到现在。我送你回家吧。你的妈妈想必很担心你。」

「这……说得也是。」

如今汉斯面临人鱼公主与王子凶杀案，学校的问题显得微不足道。而接下来该回去的地方又是现实，他强烈感觉家就像位于遥远的地方。

要是回到家，今天发生的事会不会就像梦一样无疾而终？

那个地方是反复上演的日常起点。

汉斯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想回家。

「来，快走吧，安徒生。」

「啊，好的。」

汉斯跟在路德维希的后头，以免被他看穿心中寻思，离开旅馆。

天空满是闪耀星光。温暖的春日夜风吹拂而过。他转过头寻找赛莲房间的窗，但每扇窗户都吹熄了灯光。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走在汉斯略前方的路德维希说。他的黑衣与夜色交融在一起。

「什么不可思议？」

「回过神来我们就随波逐流来到奇异的状况。就像你那个宝贝木偶。」

「嗯。好像被牵扯进很大的问题。」

「我和你刚认识，却觉得你就像老朋友。」

「我起初以为路德维希先生是个可怕的人……」

说到这里，汉斯思考起来。

尽管顺着情势与他共同行动，到头来汉斯仍未充分了解他。起先他可是来宣告父亲死亡的死神。如今他是与赛莲娜约定同进退的关系。要称朋友还显生疏，称认识的人又太亲近了。他们之间以奇妙的缘分相系。

斜斜望着幽暗的森林，两人朝着汉斯家所在的贫民窟前进，肩并肩走着。

「不过路德维希先生相信她的话让我好意外。我以为听到人鱼公主、魔女或是来自海中，大人都会怀疑。」

「一般应该会觉得她脑子不正常。」路德维希回头笑道。「或怀疑她有病。她昏厥可能也是因为精神错乱。说她是人鱼？这年头连小孩都不会相信这种话。」

「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路德维希先生还相信她？」

「因为她没有脉搏。」

「脉搏？」

「你摸摸看自己的脖子。应该温暖又有血液汩汩流动的触感。那就是脉搏。我起初检查赛莲娜脉搏时，没在她身上确认到这些征兆。我一开始判断她死了。」

「赛莲娜小姐身上没有血液流动吗？」

「如果魔女抢走她的心脏是事实，没有脉搏这个状况在逻辑上算合理。失去心脏还能继续生存，应该是人鱼的生命力远比人类强大。无论如何，她不是人类。要不然就无法解释。」

「所以你才相信赛莲娜小姐是人鱼。」

「但坦白说我没完全相信。」

「咦？听你说得有模有样，以为你完全相信了……」

「无法像你一样率真。我好歹是大人。」路德维希苦笑。「不管脉搏，我怀疑她说的人鱼与魔女也可能是比喻。」

「比喻？」

「她把不便透露的内情转换成童话来说明。她身分高贵这点错不了。但正因她无法轻易表明身分，才会用比喻来说明。这是惯用手法。」

路德维希的说明头头是道，但有许多疑点。撇开赛莲娜的心脏，假如她真的是遥远国度的公主，这种人怎么会一丝不挂倒在沙滩上？

「无论如何，她身怀重大问题是事实。帮助求救的少女不是岀于好意，而是义务。你说是吧？你们的冒险早已揭开序幕。」

「我们的？路德维希先生不算在内吗？」

「我只是个画家。画框外的人，画你们就是我的冒险。」

路德维希的话有时还是难以理解。汉斯困惑地歪着头，却也不敢多问。

「对了，安徒生。若要调查王子凶杀案，未来就必须进出离宫。你的亲戚里有隶属皇室的人吗？」

「怎么可能。」汉斯自暴自弃地回答。

「我想也是。那有亲近皇室的人吗？」

「唔嗯……」

汉斯边走边想。绝不算富裕的平凡市民，怎么可能有与皇室扯上关系的机会。

然而要解决赛莲娜的问题，就必须前往离宫

「用不着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不用着急。我们今晩慢慢想，再来商量对策。」道路前方已可见到汉斯的家。

回到家里，今天就结束了。

「请问……」汉斯战战兢兢地问。「明天我也可以到路德维希先生那边吗？」

「当然啰。」

「非常谢谢。」

汉斯说完就朝家里迈开脚步。

「要不要我跟你妈妈解释？」

「不用，我可以搞定。」

这件事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想当成属于自己的秘密。要是不这么作，他觉得路德维希与赛莲娜都会消失。

「明天见。」

路德维希向他道别，转身踏上归程。

汉斯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没入黑暗，无法辨识。

第一卷 period I

一七九三年——地中海

魔女住在位于深幽、发出巨响的海涡盘旋的海流深处。那一带非常阴暗，没有珊瑚，没有海草，是荒废的灰色沙地。有种称为水帽的生物会用它的触手缠住闯入此地的可怜鱼儿，在此据地为王。

魔女之家像白色砖瓦房，美轮美奥，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不是砖头，而是死在海底的人类白骨。宽大的门扉前有巨大的海蛇盘据骷髅头，守护这栋房子。人鱼公主一靠近房子，海蛇就张开嘴巴吐出舌头，仿佛随时扑上。

「住手！」

屋内传来嘶哑的声音。海蛇忿忿不平地回到了巢穴。门缓缓开启。

「我早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为何而来。」

人鱼公主慌张起来，魔女招手请她进入。态度温柔得令人害怕。

「快抛弃成为人类这种愚蠢的想法。从古至今，人鱼只要跟人类世界扯上关系，绝不会有好事。你会给大家带来麻烦。不只是海底，人类世界想必会发生骇人之事。这不是忠告，我预测你将害死许许多多的人类。」

魔女以颤抖的手将装着液体的小瓶子塞进柜子深处，就像是要藏起瓶子。瓶内闪闪发光的液体，在人鱼公主眼里无比诱人。

「没错，喝了这药就能如你所愿，你绝美的尾鳍将会消失，长出丑恶的人类双腿。随之而生的疼痛，就像被几百把刀刃戳刺。你踏在大地上的每一步都会伴随痛苦，你一定忍受不了。话说回来你也无法变成人类。我不能把这个药交给你。很遗憾，这就是规矩。」

魔女披着宛如破布的头巾，几乎见不到她的脸。但人鱼公主觉得她现在脸上一定露出坏心眼的表情。

喝下那瓶药，就能变成人类了。

我想变成人类，去那个人的身边。

「喏，快回到大家身边吧。回头是岸啊。」

魔女出言赶走人鱼公主，转身背对，准备把柜子上色泽令人作呕的饲料喂给海蛇。人鱼公主无法离去。她没有迷惘。她来到这里，就知道无法回头。

人鱼公主走向魔女。

「哦，你还在啊。」

魔女转头惊呼。

此时，她的脸丑陋扭曲，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第一卷 第二章

一八一六年——丹麦·奥登斯

1

隔天早上，汉斯一醒过来就检查枕边是否摆着父亲的木偶。

——有。

拿起木偶，昨天一波三折的邂逅随即历历在目。

不是梦。

就算是梦，也还有下文。想到这里汉斯坐立难安，赶紧跳下破破烂烂的床铺。

汉斯的母亲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她的眼神就跟父亲凝望冰雪女王时一模一样。她发现汉斯清醒下床，悄悄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再次眺望窗外。

感觉不对劲。

母亲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昨天一回到家就被母亲臭骂一顿，不过她的怒火跟平常不太一样。母亲仿佛透视汉斯的身体，对着墙壁发飙。汉斯不禁觉得自己身处现场，却像个透明人。

原来如此——不一样的人说不定是自己。

莫非是世界的扭曲把自己推向了远方？

听着母亲宛如异国小调的抱怨，汉斯切身感受。就连破旧屋檐的嘎吱作响，听起来都成私密呢喃。汉斯至今梦想已久的世界，正一步步侵蚀着现实。两者境界逐渐模糊。

汉斯紧握遗物的木偶，换下睡衣。

「我早一点去上学。」

「是吗。慢走。」

母亲的回应很平淡。

这个时间上学还嫌早，汉斯原本以为会挨骂，她却出乎意料地干脆。推开家门时，汉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母亲仍然盯着窗外。汉斯逃也似地跑出家门。

早晨的风有甜美的香气，就像染上绿意。路上没有行人，石板路的污渍仿佛是昨天过客留下的残影。这些污渍悄然无声地热闹了整条街。

汉斯的目的地是路德维希下榻的旅馆。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上学。再过一点点时间，赛莲娜的心臓就要停止跳动。他没有时间，在教室朗读乏味的教科书。

汉斯小跑步穿过河岸边的路。经过石桥旁边，有颗金色的头猛然浮出奥登斯河平稳的河号面。自云层的缝隙洒落的朝阳，将散落在水面的发丝照得宛如黄金丝线。

「喂——汉斯。」

那颗头对着汉斯大喊。

她是——无疑就是——赛莲娜。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汉斯跑到石桥中间，将身体探出扶手大喊。

然而赛莲娜默默无语地迅速游到岸边。她从那里上岸，捡起她丢在草丛里的衣物。远远望去她一丝不挂。

她不耐烦地穿起衣服。汉斯连忙跑到她身边。当汉斯抵达时，她衣服已经穿完。只不过蝴蝶结绑得歪歪扭扭，裙子说不准是前后相反。

「早安，汉斯。」

赛莲娜顶着湿淋淋的头发走上小径。她的行为乱七八糟，举止却有公主的气质。汉斯慌慌张张地跟在她后头。

「早安是说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掉进河里？」

「你真啰唆，我才不是掉进去。」赛莲娜转身，露出一双上扬的怒目。「我想试试看人类的身体可以游多久。但……果然没办法像在海底随心所欲。游一阵子就会因为肺需要空气而发闷。人类真是不方便。」

「这么说来你的腿……已经没问题了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每走一步就痛得要命。我妹妹居然还能用这种脚跳舞。」赛莲娜一脸扭曲。不过她走路的姿势漂亮许多。

汉斯觉得她或许是不想对人示弱。肩并肩同行时，赛莲娜的身高比自己略高，以人类年龄计算的话，应该比较年长。汉斯能懂她这样的人不想让年幼、个子更小，而且还是人类的自己见到软弱的一面。

「汉斯，我信任你，却不信任另一个叫路德维希的男人。你与路德维希什么关系？」

「这个……我们因为一些小事认识……路德维希先生说想画我……」

「好可疑。」赛莲娜眯起眼睛。「无论如何，幸好你们没有紧密的关系。我不信任他，他大概也不相信我。我不需要他相信。说服他太浪费时间了。」

或许猜忌这档事，就算藏在心里仍会隐约透露出来。

「但他应该会帮助你吧？」

「很难说。听说人类会捕捉人鱼高价转卖，喝人鱼血。实际上真的有同胞被抓。再说人类会污染海洋。战争与开发使得瓦砾、尸骸与死掉的鱼落入海底。我讨厌人类，不相信他们。」赛莲娜说得这么明白，即使错不在汉斯，他依然愧疚。

「然而不求助于你们，我什么也做不到。我会对你的意见有最低限度的尊重，汉斯。」

「谢、谢谢你。」

「但那家伙我打算听进五成。」

她非常不信任路德维希。

白云彼端朝阳朦胧的光辉逐渐向天空延展，汉斯与赛莲娜一起走在石板路。到处都感觉不到生物的动静，除了眼前路过的野猫。仿佛这座小镇的人类同时失去踪影。汉斯配合着赛莲娜的步调行走，没想到她踏上了与旅馆不同方向的路。

「不是那边。」

听到汉斯出言提醒，赛莲娜轻轻摇头，指向道路前方。

「你说不是哪边？」

「你不是要回旅馆……」

「我要直接去离宫。」

「咦，那路德维希先生呢？」

「他继续睡大头觉。」

赛莲娜越走越快，汉斯只能紧追在她后头。

「你就这么讨厌路德维希先生？」

「对。跟讨厌其他人没有两样。」赛莲娜坚定地说。「我很感谢他救了我还帮我安排住处。虽然本意不明，他自愿协助我，让我很欣慰。然而这个跟那个是两件事。」

「哪个跟哪个？」

「你们的好意与我的想法。」

「我不太懂……既然你这么讨厌人类，难道就不排斥变成人类来到这里吗？」

「汉斯，事情已经复杂到无法靠我的好恶来决定了。要是这件事处理时出了纰漏，海底将无可避免腥风血雨。混乱说不定会持续数十年。这样一来，对人类世界多多少少会产生影响。比方要是海底发生大规模战争，海洋将会波涛汹涌，船只翻覆，鱼群死绝，渔获骤降。海啸袭击陆地，冲垮沿岸房屋。人类还来不及得知前兆，就会面临无可挽回的灾难。」

赛莲娜的话让汉斯想起圣经描写的末日。他实在无法相信他们如今正面对这般危机。

「讽刺的是证明我妹妹苦恋的结局，成了拯救双边世界的办法。我被赋予证明责任。」

「赛莲娜小姐是从剩下的五姐妹里被选出来吧？你们怎么决定的？」

「所有姐妹一起商量出来的。」

赛莲娜仿佛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边走边仰望天空。

「长女保护家里留在海底。次女最擅长游泳，比起变成人类来到陆地，待在海里更有用。三女最有勇气，敢潜入人类居住的河川与离宫护城河。发现凶器的也是她。她最适合变成人类前往调查，但大家认为她要留在手上当王牌。五女在少了六女的现在成了最小的孩子。不能让最小的孩子成为牺牲品。到头来只有我没有任何优点，最适合这个任务。」

「你刚刚说『牺牲品』……」

「就是原原本本的意思。」赛莲娜的侧脸透出放弃一切的阴霾。「毕竟要交出心脏离开海洋，跟送死没两样。与其说是英雄，更像是祭品。」

「太过分了！竟然要你当祭品。」

「我的生命要是能让海底与海上维持和平，划算得很。」赛莲娜耸肩。「但不打算白白浪费生命。我一定要找出王子凶杀案的真相。这是使命。」

她想必会主张自愿接下这个担子。然而事实上，她大概只是被大家推了一个烫手山芋。难以想见她对世界和平有兴趣。尤其关于人类世界的事，她应该毫不在乎。即使如此还是离开海洋，是为了家人与姐妹吗？还是守护妹妹的名誉？或者是查明真相的使命感？汉斯偷看一眼赛莲娜的侧脸，读不出她的心思。

「对了……赛莲娜小姐……」

「怎么了，汉斯？」

「你知道离宫怎么去吗？」

「我不知道。」赛莲娜猛然停下脚步，退到一旁把路让给汉斯。「你带我走。」

汉斯照着她的要求带路，下一秒改变心意似地停下脚步。赛莲娜差点撞上他的背。

「什、什么啦，怎么了？」

「就算直接过去，人家也不会让我们进到离宫里面。离宫的出入口有警卫，里头有卫兵，听说要是有贼，马上会被逮捕。像猫抓老鼠。」

「都走到这里了，你要回去吗？」赛莲娜一脸遗憾。

「不是，然后……我昨天晩上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进去离宫……」

「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是的。虽然我没有自信……」

汉斯小声说明。

生于贫民窟的汉斯没有与丹麦皇室交情匪浅的人脉。父亲是鞋匠之子而母亲是贫穷孤儿，哪能奢望有皇家血统。置身阶级森严的社会，现实就是弱势族群没有机会与上流社会接触。然而汉斯想到唯独一名可能与上流社会有交情的人。

她是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是这一阵子汉斯最亲近的大人之一。她的家里有许多书籍，从路边往窗内望去也能见到。喜欢看书的汉斯每次路过都会停下脚步，对成堆的书投以憧憬。

有一天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走出门叫住汉斯。她之前就很在意依依不舍地望着书的汉斯。邀请汉斯进入家中。在此之前汉斯眼中唯一的书籍，是父亲拥有的破旧剧本与诗集，此后终于能踏入文学的世界。

汉斯的想象力与识字能力，说是在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家中大幅成长也不为过。

她的丈夫是平等关爱着上至贵族下至庶民的牧师，为奥登斯的许多居民洗礼过。想当然耳，他与上流社会自然有紧密关系。只是牧师几年前就离开人世，夫人成了未亡人。即使如此，见了往来她家访客的穿着打扮，也能一眼看出她受到上流阶级认可。

「拜访那名寡妇，就能进离宫吗？」赛莲娜问。

「我不知道。但在我认识的范围里，在离宫可能有人脉的就只有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就算她没有管道，或许能介绍与皇室亲近的人。」

「原来如此。」赛莲娜服气地点点头。「虽然舍不得绕路，或许这样最好。」

「走吧，往这边。」

自己的想法受到认同让汉斯很高兴，来到前头继续前进。

不久，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的住处映入眼帘。那是一栋与汉斯家无从比较的雄伟建筑。

「不过怎么求她？又要把我的故事从头说起吗？」

「啊、对了，嗯……」汉斯不禁停下脚步思考起来。「乖乖说出来，人家可能不会把我们当一回事。必须有别的说词……」

追根究底，她是否愿意在这种大清早见客？说不定失礼的拜访反而让对方警戒。

「随便求一求，她应该就会带我们去了吧？」

「真有这么轻松就好……但那里好歹是离宫，没有要紧的理由可不会放行。」

「调查王子凶杀案难道还算不上要紧的理由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走吧。」

赛莲娜抓住汉斯的手腕，拖着他走向夫人家。她的手又小又冰冷，接近冬季的海洋。她揪住手忙脚乱的汉斯不肯放手。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家的窗边挂着薄薄窗帘，隐约窥见内部。书柜前面有个人影。

「她在。」赛莲娜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汉斯，跟她说我是你在遥远国度的亲戚。之后附和我的话就好。我把话题带到参观离宫上。」

「咦、咦？」

汉斯陷入一团混乱，赛莲娜已敲起大门。

「跟汉斯认识的寡妇，你要是在家就快出来。我要找你。」

赛莲娜对着门大喊。

她一来就摆出蛮横的态度。

汉斯的脸失去血色。没办法，她是人鱼——说这种借口，对方想必不会领情。

「赛莲娜小姐，你说话太冲了。应该要更有礼貌一点……」

「我不打算计较这种事。」

「这不是计不计较的问题。」

「够了，汉斯你给我乖乖待在旁边。」赛莲娜怒道。

「对不起……」

「寡妇，快给我出来。」

赛莲娜仿佛对着门板发泄焦躁，疯狂敲起门。她神经兮兮又个性谨慎，似乎还出乎意料地有着急躁的一面。

「来了来了，请问哪位？」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终于探出头。她是一位面露和蔼笑容的女性。年约三十上下，还很年轻。她有张知性的脸孔，穿着没有任何破洞的整洁衣裳。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看了一眼赛莲娜，接着见到躲在她背后的汉斯。

「哎呀，是汉斯。怎么这么早来？不去上学吗？」

「这我……等下才要去……」

「这位小姐是？」

「她、她是从很远的国家来的赛莲娜小姐。」

「很远的国家？该不会是英国吧？」

「不是，她是从更遥远的地方来的。」

「早安，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

单论招呼，赛莲娜的表现很得体。只是隐然的高傲态度仍未改善。

果不其然，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瞠目结舌。

「我与汉斯有事要去离宫。因此想叫你带路——」汉斯连忙打断说到一半的赛莲娜。

「她刚来到这座城镇，正在找可以观光的景点……」

「观光？」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狐疑地望着赛莲娜。赛莲娜不动如山，充满自信地挺着胸膛。再这样下去夫人会心生怀疑，拒绝他们。

汉斯前额冷汗直流，在心中找起说词。

怎么办……

此时屋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文克弗洛德夫人，怎么了？」

是访客吗？

「没事，是常来我家玩的孩子……」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对着屋内回答。

里头有个高䠷挑男子的身影。

穿戴熟悉的黑衣黑帽。

不健康的脸孔与态度。

毋庸置疑就是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先生怎么在这里？」

「我才惊讶你们知道我在哪里。」

汉斯与赛莲娜哑口无言，彼此对望。

2

「我刚来这座城镇时，路过见到这里的藏书就很好奇。这里不是很多我祖国弄不到的书吗？我问夫人方不方便借我，她大方同意。我承蒙她的好意，这里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路德维希翘起一双长腿坐在椅子上，挥着夸张的手势说明。桌上搁着的高级茶杯里满是琥珀色的液体。

「也有你们的分。这是早餐茶。」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也为汉斯与赛莲娜上了红茶。汉斯很喜欢每次来都能品尝到的高雅饮品与甜点。

「今天我早上散步顺道过来，碰巧遇到夫人。于是冒昧来访。」

「随时欢迎格林先生上门。」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另一方面赛莲娜对路德维希投以抗议的眼光。难怪。汉斯体会过仿佛被他跟踪的感觉。

「散步？你还真悠哉。」赛莲娜话中带刺。

「看来你们并不晓得晶莹的夜露会在朝雾中投射出瑰丽的幻影。我总是在走访着这世界的奇迹。这当然也是用名为画框的魔法，将奇迹永恒封存。」

「你在胡说什么？」

「不提这个，你们来得正好。我等一下打算透过夫人引介，参观离宫的图书馆。听说那里有许多珍贵的书籍，我之前就想看看了。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安徒生，你喜欢看书吧？」

路德维希对汉斯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汉斯明白情况。路德维希十之八九与自己目的相同，才来拜访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

「文克弗洛德夫人，应该可以带他们吧？」

「若是格林先生的请求，当然不成问题。」她爽快地答应了。

不过为何她对路德维希如此信赖？这种态度不像是对待单纯的流浪画家。她的态度仿佛是与自己同阶级——甚至是更高等的——上流阶级来往似的。

「话说回来格林先生与汉斯是什么关系？我都不知道你们两位彼此认识。」

「我们是朋友。」路德维希对汉斯使过眼色后解释。「现在则像是伙伴。」

「这样啊。汉斯真是的，既然如此就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就能设宴款待了。」

「不，不劳你操心。我反倒要感谢你答应我唐突的请求。」路德维希恭恭敬敬地行一个礼。「我们赶快前往离宫。来，安徒生、赛莲娜，快把茶喝完。就像所有的书籍一样，重点全都记载在肉眼不可见处。这个世界的真相亦是如此。若是想得知真相，人生实在苦短。」

「这家伙从刚才就在讲什么鬼话？」赛莲娜悄悄询问汉斯。

「应该是催促我们？目前就乖乖配合路德维希先生的提议。」

「嗯，好。」赛莲娜慌慌张张地喝起红茶。「啊……好好喝。」

赛莲娜双眼发亮。

「这是用后庭摘下的茶叶晾干制成的。」

「晾干？这样啊……我的国家作不了。」

「你来自多雨的国家？」

「不，我——」

「好了，走吧，赛莲娜、安徒生。」

路德维希呼叫两人。汉斯跟着他一起来到外头。赛莲娜勉强自己喝光滚烫的红茶后，追着他们出门。

「安徒生，我们个性特别投合。这下省去找你们的工夫。」一踏出门，整理着帽子的路德维希就跟汉斯咬起耳朵。

「你早就知道牧师夫人跟离宫有交情了吗？」

「不。了解一个城镇的铁则就是从牧师开始。交谈时我得知她将书本捐赠给离宫。她在礼拜日总会前往离宫的教堂。我还顺便跟她问出王子凶杀案的情报。待会告诉你。」

路德维希挺直背脊，顺了顺大衣衣领。汉斯觉得这个人搞不好比自己认为得还要知性。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走出家门。

「那我们去离宫吧。」

汉斯一行人跟在她的后头前往离宫。

奥登斯的离宫是以九世纪左右维京时代建设的城寨为原型。丹麦日耳曼人视近海的城寨为开拓新天地的要塞，时常利用。据说在战争时，城寨也能发挥防卫据点的机能大为活跃。

等到维京时代结束，城寨在漫长的时间遭人遗忘遗弃。殆至十七世纪，此地才在著名的明君丹麦王克里斯蒂安四世令下改建为离宫。此后是供王族与执政官等人利用的王室宅邸。

以代替过世的克里斯蒂安王子入住的弟弟腓特烈三王子为中心，目前离宫的主要居民尚有守寡的路薏丝太子妃，与约翰尼斯地方执政官。

汉斯数年前造访过一次离宫。义务教育的课程之一即是参观离宫，汉斯参加了。当然内部禁止进入，只能在外头绕一圈，壮丽高耸的塔远远望去令人绝倒，宽广的土地引人赞叹。学生们比赛起谁能数出城堡有几扇窗户，最后却因窗户太多而没人数得出正确数量。

现在汉斯相隔数年，又来到了这栋建筑物前。

榉木大道的前方有座雄伟的石桥。架在外护城河的桥另一端耸立着巨大的门扉。门前随时有一名以上的守门人站岗，绝不让未获许可的访客入内。

门是上有装饰的铁格子门，门后可见宛如四四方方巨大岩石般的牢固城堡。在这片景象的中心，竖立着一座通天高塔。城堡大部分都是三层楼高，而塔高将近有它的两倍。屋顶采用文艺复兴风的装饰，建筑物整体的外观精美，堪称艺术品。

这是一栋外表就很高贵，也颇具存在感的建筑物。对只能过着平民百姓生活的人来说，想必连靠近都会惶恐不已。

汉斯等人在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的领导下穿过石桥，终于抵达门前。

「辛苦了，沃尔夫先生。」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向守门人搭话。一身卫兵打扮的年轻守门人以军人的敬礼回应夫人。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您今天有何贵干？」

「我想带这几位看图书室的书。能让我们进去吗？」

「这恐怕……」

守门人沃尔夫以露骨的怀疑眼神观察着汉斯等人。

汉斯躲在路德维希的背后缩得小小。一看他打扮，任谁都能看出汉斯多穷困。汉斯无地自容，很想逃离现场。

「我可以为这几位的身分作担保。」

「真是非常抱歉，目前未获主人准许的人一律禁止通行。就算是夫人的请求也……」

「沃尔夫先生，不可以对这几位失礼。」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走近沃尔夫，对他小声说了些话。守门人歪着头瞥一眼汉斯，接着走进侧门，独自朝城堡离去。

「格林先生，很抱歉在这种环节耽误你的时间。半年前这里还没有守门人，但自从那次凶案，对出入人士的监视就变严格了。不过请放心。我想等他回来以后一定会开门。」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平静地说。

一阵子，沃尔夫回来了。他态度判若两人，一脸惊慌失措。他一回来立刻从内侧打开大门。就跟夫人说得一样。

「小的失礼了。」沃尔夫敬礼。「格林大人，腓特烈王子与约翰尼斯执政官正在城内恭候大驾，盼能谋得一晤。」

「这是我的荣幸。」路德维希脱帽行礼。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汉斯来回望着态度豹变的守门人与路德维希，歪起头来。

「那家伙背景很硬吗？」

赛莲娜扯扯汉斯的手腕低声询问。

「没有，他说是旅行画家……」

然而从穿着打扮与待人接物来看，若说路德维希是享有盛名的贵族，也无法否定。话说回来他能游历意大利与丹麦，却又一副毫无经济压力的样子，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不缺钱。若非如此，他也无法为赛莲娜代垫住宿费。

莫非他的身分比汉斯料想得还高贵？

不，这点想必不需怀疑。毕竟他可是第三王子与执政官也想见上一面的人物。

汉斯再次仰望路德维希。他难以捉摸的笑容究竟蕴含什么，汉斯一点也不清楚。

「这下变得有点麻烦了。」

路德维希对汉斯悄声说道。

「请问……路德维希先生你是……德国的贵族吗？」

「贵族？哈哈，太夸张了。我说过，我只是个旅人，我是旅行画家。」

他那副纯真的表情，看起来并未包藏谎言。

汉斯等人一起进入门内。

雪白的石子路每踏一步都会发出神圣的声响。门内侧与外侧的空气截然不同，这座离宫没有特别高耸的围墙，因此风与空气理论上与外头相通，但在汉斯的感觉里却完全不同。穿越广大的庭院，不久，汉斯等人走过小小桥墩。一条宽十公尺左右的护城河紧邻城堡，河水满满。

「姐姐成功潜入的一定就是这条护城河。」赛莲娜说。

原来赛莲娜的姐姐就是从海洋上溯河川，来到这条护城河。护城河绕了一圈围着城堡，看来只要到这条河来，就能把城堡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城堡随处可见卫兵站哨，潜入没有想象中简单。

要是没有变成人类，亲脚踏进城堡内部，想来会有许多无法调查的事。

汉斯等人终于来到城堡的门前。这里没有卫兵，可以任意进出。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将手搭在门上，随即转头。

「汉斯与……呃，你是叫……」

「她是赛莲娜小姐。」汉斯机灵地回应。

「对对对，在王子面前要乖乖的，不可以出丑喔。」

「别用这种骗小孩的方式哄我。」

汉斯退到一旁闪避赛莲娜的肘击，对夫人点头。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拉开大门。

整片地板铺满了鲜艳夺目的装饰磁砖，满满的展示柜盖住墙面。陈列在柜子里的陶瓷器与玻璃工艺品，一个就能抵过汉斯整年的生活费。汉斯因自己的格格不入羞愧起来。

两名男子走下铺着红地毯的阶梯。从优雅的举止与高贵的穿着来看，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是此处的主人。

「喔喔，您就是格林先生啊。」两名男子中，尚可称为青年的男子愉快地向他们搭话。「很荣幸能见到您。我是腓特烈，这位是约翰尼斯执政官。」青年身旁的秃头男子行了个注目礼，一脸猜忌。

路德维希不受影响，拿下帽子郑重敬礼。

「腓特烈王子，非常感谢您准许这次的访问。」

「这没什么，您别这么毕恭毕敬的。在忙碌时还打扰您，我反倒不好意思。不过我还真没想到格林先生居然到这座城镇。要是我能事先得知，就能招待您参加晩会了。」

「小的不敢当。」

腓特烈王子与路德维希握起手。两人年龄相近，站在一起很赏心悦目。

汉斯觉得自己再次领教路德维希的魅力与神秘。

「我们就先去图书室了。」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贴心地说。「来，汉斯、赛莲娜，我们走吧。往这里。」

看来在这种场面，避免打扰王子等人默默离开现场才对。汉斯与赛莲娜顺从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的引导，从玄关大厅来到走廊。

「我居然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见到第三王子！」汉斯很激动。

谒见皇室成员对市民来说很光荣。尽管第三王子在市民心中缺乏话题性，他无庸置疑是代表皇室的成员。平常亲眼见到他的人少之又少。光当面见过王子就足以瞬间在学校成为名人。然而太过脱离现实，让汉斯茫然，无法产生实感。与至今以来的日常生活相比，自己现在身处另一个世界。

「那个人就是第三王子腓特烈吗。」赛莲娜阴沉自语。「那名死去王子的弟弟啊。长相跟哥哥相比真不起眼。」

「赛莲娜，不可以说这么没礼貌的话。」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以叮嘱孩子的口气说道。「腓特烈王子热爱文学与自由，在这个城镇里学识最渊博。」

「王子总是像这样平易近人，愿意接见任何人吗？」汉斯问。

「不，没这种事。虽然王子本人似乎想这么做，但周遭会敦促他自制。王子真是可怜。今天是特别破例。突然来访还是能见上一面，全是因为格林先生上门。」

「路德维希先生？他这么了不起啊？」

「哎呀，汉斯你跟他来往都不知道吗？」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露出发自内心的惊讶表情。

「那刚好，到了图书室我再告诉你。」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接着开门。

这个房间有股干燥皮革的气味。窗外洒落的光线中可见飞扬尘埃。一瞬之间这景象在汉斯眼里就像是妖精的翅膀闪闪发亮。小小的妖精们或许是被汉斯等人吓着才逃逸无踪。这个堆积无数书本的房间，无疑是他们的栖身之地。

「哇，好壮观啊。还有好多文克弗洛德女士家里没有的书！」

汉斯把目的抛到脑后，非常兴奋。

「我负责管理这里的藏书。」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的语气很自豪。「旧书新出就要换上新版，还要晒书维护书况，我会定期到这里管理书籍。这里也有许多我家捐赠的书。」

书架放眼望去不只有丹麦文的书籍，还陈列着拉丁文、德文、法文与英文等各种语言。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拿起一本德文书籍，向汉斯两人展示。

「你们看这本书。看得懂吗？书名是《儿童与家庭童话集》——底下接着写『格林兄弟收集』。」

「格林兄弟？」

好熟悉的姓氏。错不了。

「对，就是那位格林先生出的书。这本第一集是四年前在德国出版的。原本是我用来学习德文的教材，我捐给这里，腓特烈王子看了也很喜欢，现在成了王子的爱书之一。」

因此腓特烈王子才对路德维希那么客气。

知识分子都相当敬重诗人与文学家。更不用说四海皆知的文学家能受到国宾级待遇。

没想到路德维希这么知名。他高贵举止与充裕资金，全是拜社会地位所赐。

然而汉斯越来越无法理解路德维希。他既然地位如此崇高，一开始就该善加利用他的头衔。说到底他根本不是画家。

「对了，汉斯，我有个请求。《儿童与家庭童话集》第二集去年出版了，但我还无法取得。你跟格林先生不是朋友吗？你可不可以拜托格林先生，请他捐赠第二集呢？」

「……好的，我问问看。」汉斯一脸困扰地答应了。

「谢谢你！拜托了。」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打从心底开心。

此时有人敲起图书室的门，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探出脸来。是约翰尼斯执政官。

「文克弗洛德夫人，借用一下时间。」

他小心翼翼地扫视周围。视线最后落在汉斯身上。汉斯害怕地躲在书柜的死角。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顺从约翰尼斯走到图书室入口。两人在门口脸靠着脸小声交谈。不久后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回到室内告诉汉斯两人：「我有点事情要暂时离开。在这里等我回来。再过一下子，格林先生也会过来。」

汉斯点头。

于是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跟着约翰尼斯一起消失在走廊的深处。

汉斯与赛莲娜两个人被留在直逼天花板的书架林立的图书室。窗外的太阳被薄云包覆，微温的阳光照射在书籍谷间。从太阳位置判断，再次了解到他们又失去不少宝贵时间。

赛莲娜在窗边快速翻阅一时兴起抽出的书。逐渐流逝的时间，对她来说就是生命。蹉跎的期间，她的存在正一点一点从世上消除。

「赛莲娜小姐，」汉斯按捺不住。「你知道发现克里斯蒂安王子尸体的房间在哪里吗？」

「怎么了？」赛莲娜将手边的书放在窗台上。「我记得，但只知道从外侧看的位置。」

「要不要趁现在调查房间？」汉斯顺势提议。「难得能进入离宫，我们应该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一做。调查房间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汉斯边说边感到后悔。

擅自在离宫闲晃就跟小偷没两样，触法而不道德。这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汉斯，你真是难以捉摸。」赛莲娜在窗边，抱着手臂。「老实又品行端正，本性冲动又随波逐流。我们要是任意行动被卫兵逮到，可能会失去更多宝贵的时间。」

「真对不起，果然还是乖乖待着比较好……」

「不，就算你没说，我也会主动提议。」赛莲娜敞开窗户。「好了，走吧。」

赛莲娜从窗户跳出室外。幸好图书室位在一楼。

「赛莲娜小姐！你的脚还好吗？」

赛莲娜拖着腿，头也不回地离去。

汉斯再次看向门的方向。

没问题，现在四下无人。要走只能趁现在。

汉斯下定决心，跳出窗外。

3

出了窗外，眼前就是护城河。护城河朝左右延伸，沿岸种了一道树篱。树篱刚好适合两人偷偷摸摸行动。

「我听姐姐说过房间的位置。地标是吊桥。在吊桥正面二楼。沿着护城河走下去，应该就会看到。」

章赛莲娜弓着身子躲在树篱后移动。汉斯有样学样，跟在她后头。

附近没见到卫兵。然而汉斯却觉得心跳急促得发疼。这分紧张与逃学无法相提并论。毕竟要是被别人发现，最惨是万事休矣。

赛莲娜突然停下脚步，在原地蹲下。

树篱至此中断，从庭院看过来这里一清二楚。

观察庭院，有两名卫兵与身穿工作服的男子。他们站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无法继续前进了啊。」

汉斯与赛莲娜缩起身子，彼此将脸凑近。

「汉斯，你看看前面。」赛莲娜小声示意行进方向。「可以看到吊桥。城堡的后门就紧接在吊桥旁。你看得到门吧？」

「看得到。」汉斯眯起眼睛观察她说的地方。「王子就是在那上面的房间遇害吗？」

「应该是。」

后门的上方有座凸出的半圆形阳台，正好面对着吊桥。吊桥的支柱紧邻阳台。

「佣人与卫兵这些城堡的内部人士都用后门出入。附近有马厩，据说王子们也会用后门。」

「刺杀王子的人是不是也从后门出入？」

「谁知道。」赛莲娜冷冷地说。「但本来凶手就可能是城内的人吧？」

「啊、也对……」

「总之我们也从后门进去。」

「咦？」

「不进去要怎么进入命案现场？」

「是没错啦……」

男人们依然在庭院有说有笑。隔着护城河再加上几公尺就是汉斯与他们的距离，但想要瞒过他们的视线实属不易。

「我们还是掉头回去吧？继续前进绝对会被看见。」

「都到了这里，不能回头。」

赛莲娜的眼神认真。她把见好就收这个概念留在海里没带上岸，满脑子只想着前进。「既然我们都知道大概的位置了，就回去一趟，从城内走过去？」

听见汉斯的提议，赛莲娜垂下眼深思。她拿不定主意地沉吟半晌，终究忍痛同意。

「绕远路也没办法了……回去吧。」

赛莲娜维持蹲姿，准备转向。

此时汉斯见到视线内的两名卫兵有了动作。他们似乎已结束闲聊，将要回到岗位。卫兵正朝着吊桥移动。

「赛莲娜小姐，卫兵好像要走回城堡了。」

「待在这里会被看到。你再后退一点，趴在地上。」

两人一声不响地后退，趴在树篱的根部隐藏身形，毫不在意衣服弄脏。

汉斯两人的位置与吊桥之间有好一段距离。除非注意力超群，否则不会有人发现视野中有两个缩得小小的人。

卫兵们走过吊桥。

他们横越汉斯前方进入城堡。

汉斯两人趴在地上，静静等待风扫过树篱造成的树叶摩擦声安静下来。

终于等到四周鸦雀无声。

「离开了。」赛莲娜起身。「后门看起来没上锁，可以进去。」

「真、真的要去吗？」

「动作快，没时间迟疑了。」

赛莲娜脚痛得脸蛋扭曲，仍迈开脚步。汉斯连忙跟在后头。

两人来到吊桥前方。那是一条年代久远的木造吊桥，维持架在护城河上的状态。城堡那端，也就是汉斯两人所在的那端设置了铰链，可以升起吊桥。

汉斯面向建筑物仰望。

白色扶手的阳台就在眼前。幸好目前感觉不到人的气息。扶手距离地面高约十公尺。不用说，伸手绝对够不到。

赛莲娜走进后门，竖起耳朵探听动静。她一脸把握地点点头，接着握住门把。

「接下来只能跟着直觉走。以上二楼为目标。」

赛莲娜说完转向汉斯。

下一秒她的表情僵住了。

汉斯一回头，就见到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跨过吊桥朝他们走过来，是刚才与卫兵聊天的人。他交杂着白发的头上戴着帽子，是一名蓄着白色胡聚的年迈绅士。一手握着小斧，另一手拿着修剪下来的植木树枝。看来是园丁。

他看起来就不是卫兵，也难怪汉斯两人忽视了他。

「小朋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男人惊异地望着汉斯他们问道。他并不警戒。要不是汉斯两人还是孩子，他大概不会这么松懈。

「我们迷路了……」

汉斯情急之下，说出他在东窗事发时的借口。

「啊啊，是这样啊？你们跟爸爸妈妈走散了吗。偶尔会有走失的孩子闯进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发现迷路孩子总是我的任务。我对这个庭院的事无所不知。」

男人露出温和的微笑。看来不是坏人。

「我们必须去这上头。」

赛莲娜指着头顶的房间。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还想让男人为他们带路。

「这样啊？那叔叔带你们过去。」

男人说完推开后门，轻柔地推着汉斯两人的背，让他们进去城内。

两人就这么出乎意料地轻易从后门成功入侵。

「两位可爱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我是汉斯，她是赛莲娜。」

「你们是姐弟？」

「不是……」

「这样啊。长得的确不太像。是说旁边的小姐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吗？我总觉得之前也在这里见过你……」

「不，我第一次到这里来。」赛莲娜困惑答道。「你在这里工作吗？」

「没错。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离宫的园丁。我懂事以来，这个离宫的庭院就是我负责的。」男人骄傲地说完，转过头来。「我叫做拉森，请多指教。」

拉森轻轻点头，向他们自我介绍道。

进入后门穿越狭窄的单向走道后，一行人来到小规模的厅堂。鲜红如血的地毯十分抢眼。右手边有座楼梯，可以从这里上楼。

「拉森，你记得克里斯蒂安王子遇害那天的事吗？」

赛莲娜毫无预警，单刀直入问。

这问题令拉森面有难色，但大概习惯与不听话的孩子相处，他露出平静的眼神点头承认。

「是啊，我永远忘不了。」

「可以告诉我那天的事吗。」赛莲娜恳求。「说你知道的部分就好。反正大部分情节一定都有人下了封口令。拜托你告诉我你知道跟你亲眼见到的事实。」

见到赛莲娜真挚的眼神，拉森一脸为难地摇摇头。

「这件事是禁忌。」

「为什么？一国的王子都死了。国民难道能接受自己全被蒙在鼓里？还是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理由？」

「执政官说不可以提起这件事……」

「约翰尼斯执政官吗？」赛莲娜紧咬下唇，垂下她的脸。

「我想到了，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拉森恍然大悟地说。「小姐，你跟半年前消失的女孩很神似。莫非你……」

「长得像而已。不然你看，那女孩不能说话吧？」

「啊，也对。」拉森别开视线追溯回忆，「你认识那女孩啊。看来有隐情。但没事，我没打算追究。这是我们家训。我们正是遵守家训，才能世世代代当这里的园丁。」

「你知道是谁杀了王子吗？」

「怎么可能。」拉森吃惊地说。「没有人知道，真的没有人。几个住在这里的人说是半年前消失的美丽侍女刺杀克里斯蒂安王子，但那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胡说八道。她在王子遇害前就不在了。她在王子遇刺的两天前，就是王子从瑞典回来那天，从船上跳海死了。」

拉森自言自语般说。他的话符合赛莲娜宣称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那名侍女投海死了？你这个园丁没有跟着上船吧？」赛莲娜问。

「我听人家说看到她上船的身影，却没见到她下船。这只能解释成她在途中落海。只不过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刻意的。至少克里斯蒂安王子是这么想的。」

「王子以外的人怎么看待侍女失踪？」

「多数的人都觉得她是心碎投海，我也不例外。她不曾说出对王子的爱意，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比方她的举止或表情，其中她的舞姿最能显示出她的情意。当我听说她在王子新婚之夜投海，丝毫不惊讶。她的来历、身分与美貌全都是一团谜，唯有她选择的下场是我们唯一明了的事。」

听见拉森的话，赛莲娜的表情没有特别的变化。

「好啦，两位可爱的小朋友，你们要去二楼吧？」

拉森带领汉斯两人上楼梯。

爬上楼梯踏上二楼的走廊，光滑的石砖倒映出汉斯等人的身影。石砖就如同一面镜子，反射出上下颠倒的世界，其中有另一个汉斯朝自己盯着看。

「这里直直走到底就是刚才见到的房间。那房间也是克里斯蒂安王子凄惨的尸体发现处。现在没人会接近那里。我真不知道两位可爱小朋友的父母在那边做些什么……」

「非常感谢您为我们带路。接下来我们可以自己走。」汉斯说。

「别客气。我不会猜想两位小朋友是什么人，但建议你们别硬是揭开人家压下去的事情。这是为高贵人士效命的人最须谨记在心的教训。你们懂是什么意思吗？」

「谢谢你的忠告。」赛莲娜冷冷地说。

拉森露出笑容，甩着右手的小斧正准备转身，却马上想起什么回过头。

「克里斯蒂安王子性格温柔，对我们这些下人也一视同仁。王子过世半年，我们每天都很悲伤，内心更是受到众多疑问与不平所折磨。怎么有人会有杀害王子的理由？」

拉森像是自问似地说。王子凶杀案在他们心中未曾解决，萦绕心头。

「我们什么都不清楚。杀手从哪里来，又怎么接近王子，怎么刺死他且消失到哪里，我们一无所知。佣人们也觉得是那名美丽侍女杀了王子。大家很清楚她投海自杀，即使如此，依然认为是她下的手。」

「这是怎么一回事？」赛莲娜逼近拉森。

「很多人认为……她变成幽灵回到这里杀了王子。因为王子遇害的状况不管怎么看，只有幽灵有办法下手。」

「只有幽灵有办法……？」

「你要小心。越是历史悠久的地方，越容易吸引他们……」

拉森仿佛发现多说不妙地不再说话，独自走下楼梯。

被留下的汉斯与赛莲娜铁青着脸对看。汉斯尤其对幽灵一词反应异常大。这几天以来诡异的不协调感，弄得汉斯都快要承认幽灵的存在了。

「赛莲娜小姐，我们回去吧……他说有幽灵……」

「如果能见到我妹妹的幽灵，还真想见上一面。」赛莲娜还在逞强。「我才不信这些。说是幽灵下的手，算不上任何解释。」

「但、但是的确有这个可能吧？因为有理由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人，只有你妹妹？」

「不可能。我妹妹变成泡沫消失了。」赛莲娜拉高声音反驳。

「真的……完全消失了吗？她会不会无法成功消失，变成幽灵？」汉斯不甘示弱地回击。

「说什么幽灵，哪有这种道理。人鱼存在，所以幽灵就该存在吗？——好吧，死人可能会以没有实体的幽灵现身。然而我妹妹绝不可能陷入这种状况。说起来她甚至不是死亡，而是连变成幽灵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一团泡沫。」

赛莲娜拼命否定。

然而汉斯却深深觉得幽灵杀害王子的说法很有可信度。

果然还是赛莲娜的妹妹——人鱼公主杀了王子。

「赛莲娜小姐……如果你妹妹真的是凶手，你能接受这答案吗？」汉斯冷静询问。「你就算知道妹妹是凶手，也会继续寻找别的答案吧？」

听了汉斯的问题，赛莲娜的视线狼狈地游移起来。

「才不会。」

「真的吗？」

「这件事我仔细思考过，不是想也不想就反驳你。」

「你是指妹妹不是幽灵？」

「对。」赛莲娜再次振作，表情盛气凌人。「就算我妹妹成了幽灵，也不可能杀害王子。既然当鬼都要来杀他，那她趁活着的时候在船上下手不就好了？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但有时候变成幽灵不是当事人能控制？比方说如果她对王子怀有强烈的怨恨……」

「怨恨？我妹妹恨着王子吗？」赛莲娜低声沉吟。「汉斯，你怎么看？」

「嗯……」

单听赛莲娜的说词，汉斯实在不觉得她怨恨王子。假如她因为爱不到而心生怨恨，也该像赛莲娜说得一样，在船上就杀了王子。

「我一直在想，我妹妹在最后一刻作何感想。悲哀吗？后悔或怨恨吗？还是幸福？我觉得都不太符合。不受任何人祝福地爱上人类，最终招致自我毁灭的瞬间，她到底有什么感觉？」

赛莲娜再次提出问题，望着汉斯。汉斯只能歪头疑惑。

「说不定我跑到这种地方来，就是想了解这点。」

汉斯两人终于来到事发的房门前。

木制的厚重门板上有着细腻的雕刻，浮现庄严的花样。

赛莲娜毫不迟疑握住了门把。岂料门文风不动。

「上了锁。」赛莲娜失望地说。

门上有钥匙孔，可以窥见门内景象。汉斯凑近门板，将脸贴近钥匙孔。他战战兢兢地朝里头望去。这里似乎是卧室。眼前蓬松平坦的巨大物体大概是床。汉斯平常睡的寒酸折迭式床板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铺在整张床面上的床单洁白又干净。

窗的另一端有扇窗户。窗外应该就是阳台，现在窗帘拉起来看不到外面。

乍看之下，房内没有有留下任何会让人想起王子凶杀案的物品。

「换我。」

赛莲娜拍拍汉斯的肩膀。汉斯离开门前，换赛莲娜窥看钥匙孔。她偷窥房间时，汉斯张望走廊。佣人与卫兵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处冒出来。

一扇门突如其来地开启。

一名身穿高级洋装的女人从门后幽幽走出。她的肌肤就跟黎明的月色一样冰冷苍白。宛如濒临死亡的表情配上迷蒙的步伐，汉斯以为幽灵现身了。

女人转向汉斯。两人对上视线。

汉斯差点就要叫了出来。他好不容易压抑声音，拍拍赛莲娜的肩膀。赛莲娜看得入迷，没注意到女人现身。

「塞、赛莲娜小姐！」

「什么事？你等一下啦。」

赛莲娜的语气很困扰。她瞪向汉斯，就在她准备再次偷窥钥匙孔时，她发现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

赛莲娜这才注意到女人。

「你、你是谁？」她罕见地发出语带怯意的惊呼。

「我才想问……」女人声音细若蚊蚋。「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呃，我们迷路了……」

汉斯故技重施。

「这样啊……」

女人反应薄弱地点头。她非常没精神，就像是个空壳，没有灵魂。

「汉斯。」赛莲娜低声呼叫，扯扯汉斯的衣服。「我想起来了。她就是路薏丝。」

她就是与克里斯蒂安王子结婚，两天后失去丈夫的女人。邻国瑞典贵族伯纳多特家的女儿。看来他在与王子天人永隔后，仍继续住在这个离宫中。

「很荣幸见到太子妃殿下。」赛莲娜不带感情地说。「听说克里斯蒂安王子就是在这房间被不明人士刺杀。殿下是否无恙？」

赛莲娜一如往常胆大包天地询问。

「是……我没事……谢谢为我担心……」

路薏丝双手抱住纤弱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想起当时的记忆，还是事隔半年心伤未愈。见到瘦削的她，汉斯很心痛。

「我想请教王子遇害时的事——」赛莲娜逼近路薏丝。

此时汉斯等人背后有人大声制止她。

「你们在做什么！」

吵杂的脚步声哒哒哒地逐渐接近。一回头就见到两名强壮的卫兵与约翰尼斯执政官。

「死小鬼，原来你们在这里。不准接近路薏丝殿下！」

约翰尼斯气喘吁吁走进赛莲娜想抓住她。赛莲娜实时闪避，与约翰尼斯等人拉开距离。接着赛莲娜抓住汉斯的手腕说。

「准备逃，汉斯。」

「什么？」

赛莲娜与汉斯将男人们粗暴的呼喊抛在身后，狂奔在走廊上。

4

汉斯两人从后门逃到城外，渡过吊桥，穿过鲜花拱门，钻进庭园。拜这边的灌木树篱所赐，用不着担心立刻被发现。他们的背后传来男人们走过吊桥的声音。

汉斯与赛莲娜躲在树篱底部，等待男人们离开。

「我们是不是该更早开溜……」汉斯很害怕。

「我早就做好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心理准备了。打从抵达海滩的那一刻起，我被人类追捕就很正常。重头戏正要开始。」

赛莲娜挽起袖子，解开胸前烦人的蝴蝶结。到了这个地步，仍不见她对使命的不满，反倒跃跃欲试。

「汉斯，你会游泳吗？」

「一、一小段还可以……」

「内外的护城河是相连的。外护城河又与河川相通。只要走水路，应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逃到外面。」

「我不行！我没办法游这么久。你一个人逃走也好……」

「我不能独自逃跑。」赛莲娜严肃地说。「有你在，我才能来到这里。怎么能抛下你？」

汉斯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受人认可。赛莲娜说话粗鲁又态度冷淡，却十分为自己着想。

「可、可是……」

该怎么办？不能正大光明从门口逃走。门口有守门人。要是守门人接获线报，从正门逃脱的难度就更高了。

那要翻过包围城堡的围墙逃到城外吗？

好在墙壁不高。铁栅栏取代部分壁面，翻墙本身并不困难。墙的另一端是外护城河，若只是单纯横渡这条河，汉斯应该做得到。

但逃到外面以后……又该怎么办？

要当个终身逃亡的犯罪者吗？

汉斯脑中只想象得到绝望的未来。

「虽然我不太乐意，拜托那家伙看看吧。」赛莲娜不甘心地说。

「啊，你是说路德维希先生！」

也对。连腓特烈王子都认同的路德维希，或许有办法化解这个危机。

汉斯两人站起身，确认附近没有任何人后奔向城堡。

他们再次穿过鲜花拱门渡过吊桥。此时赛莲娜停下脚步。

「升起这座吊桥，应该可以拦住追到庭院的那些人吧？」

「好主意！」

汉斯抓住铰链的握把。起初阻力很大，汉斯顺着体重使力转动，吊桥的链条就喀啦喀啦地转动起来。链条与桥的另一端相系，随着链条卷动，桥开始缓缓从彼端拉起。汉斯在吊桥来到四十五度角左右时固定握把。

此时约翰尼斯与两名卫兵正好从庭院返回。他们在升起的吊桥前惊慌失措。

「你们快把吊桥恢复原状！听到没，死小鬼！」

汉斯两人无视耳中约翰尼斯困窘的怒骂，跑进后门。汉斯顺势要穿越走廊时，赛莲娜强行抓住他的手臂拦住他。

「我们从这里走回去只会迷路。等外头的卫兵走了，我们再从室外跑回图书馆的窗户。」

汉斯停下脚步。他再度佩服起赛莲娜的冷静。

汉斯与赛莲娜稍待片刻，走出城外。约翰尼斯与卫兵消失无踪。汉斯两人沿着内护城河，踏上来时路折返。不久，开启的窗户映入眼帘。汉斯率先跳进窗，接着扶赛莲娜进来。

图书室就跟汉斯两人离开时一样，宁静得仿佛从没发生过任何事。

里头没有人烟，也没见到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汉斯悄悄开门张望走廊。

「路德维希先生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啊？」

「他应该不会自己逃走了。」

汉斯与赛莲娜走出图书室，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移动到玄关大厅。此时他们好巧不巧与打开玄关大门入内的约翰尼斯等人撞个正着。

「找到了！快抓住他们！」约翰尼斯命令卫兵。

双方近在咫尺。他们没有对抗上前卫丘八的方法，也没有逃脱空间。汉斯毫无作为地被卫兵抓住肩膀。

赛莲娜瞬间翻过身子想要抵抗，随后发现无法逃脱，乖乖服从卫兵。

「难怪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约翰尼斯靠近赛莲娜，端详起她的脸。「你跟那女人长得真像。越看越是神似。你们到底有什么关系？你来到这里有何居心？莫非你就是她……？」

「我不是！」赛莲娜别过脸回应。

「哦，会说话啊。那女人都不会说话。你们不同人吗。我看你们刚才想跟路薏丝殿下问出克里斯蒂安王子的事。难不成……跟王子刺杀案有关？」

约翰尼斯面露凶光挨近赛莲娜，仿佛随时拿剑抵着她。

他们也是被王子凶杀案束缚的受害者。

到底该怎么办——

被卫兵抓着的汉斯什么忙也帮不上。自己被逮住就算了，但必须让赛莲娜逃走。她的身分绝不能被揭穿。万一她是人鱼的事曝光，事情非同小可。

探索离宫果然是自己负担不来的重任。

「路德维希！」赛莲娜大喊。「路德维希呢？路德维希在哪？快叫那家伙过来！他清楚状况。」

赛莲娜似乎将希望都寄托在路德维希身上。

约翰尼斯一瞬之间张望四周寻找起路德维希的身影。然而到处都见不到他。约翰尼斯松了口气，露出恶毒的笑容。

「看来改天得跟那小伙子问话。不知道他何方神圣，腓特烈王子知道他的来历吗……」

「你说我怎么了，约翰尼斯？」

楼梯上方传来声音。

听见这道声音，上至约翰尼斯下至卫兵们都明显变得紧张。

汉斯仰望楼梯，腓特烈第三王子就站在上方。

「殿下，这些家伙——」

「格林先生的同行者怎么了？约翰尼斯，你何苦对孩子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你说他们又做了什么？快放开他们。」

他以充满威严的语气下令。传闻中腓特烈第三王子是位对战争与政治都不感兴趣的温和青年，此时汉斯却觉得他就像是历史上的英雄。

卫兵立刻遵从命令。

汉斯与赛莲娜获得自由。赛莲娜转过头，刻意瞪了卫兵。

「我要这些孩子毫发无伤地回去。不准再对他们动粗。」

腓特烈王子从容地走下阶梯，横越卫兵面前，朝赛莲娜伸出手。赛莲娜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执起他的手，顺从腓特烈踏出玄关大门。汉斯跟在后头。

「我的任务就是带你们平平安安踏上归途。我答应过格林先生。来，走吧。」

赛莲娜在腓特烈王子的护卫下出了城堡。

「我隐约察觉你们有内情。然而只能做这么多。很遗憾，我仍是皇室的人。真羡慕你们。」腓特烈王子的眼神宛如作梦的少年。

「请帮我问候格林先生。」腓特烈王子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那家伙——路德维希在哪里？」赛莲娜困惑地问。

「他很早就离开城堡了。」

赛莲娜与汉斯皱起眉头，彼此将想说的话呑回肚里，不满地吨起嘴。

「感谢王子殿下相救。」汉斯开口，向王子道别。

无法释怀的汉斯与赛莲娜穿越庭院，朝大门前进。

「路德维希……那家伙丢下我们自己跑回去了啊。」赛莲娜忍无可忍地说。「也罢。幸好腓特烈王子意外是个象样的人。心脏都没了，照样被吓得心惊胆跳。」

「咦，什么意思？」

「听不懂就算了。」赛莲娜不高兴地回应。「不管外表再怎么善良，他也可能是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家伙。放心，我不是被煞到。」

「啊？好……」

总之两人在腓特烈王子的面子下，终于能从离宫全身而退。

尽管两人没进行任何充分调查这点留下了遗憾，以初试啼声来说已属可圈可点。汉斯与赛莲娜踩着细碎的步伐，走过因春神降临而五彩斑烂的庭院。若非置身于当下的处境，两人或许还提得起劲欣赏花花草草。然而在生命期限刻刻逼近的现在，实在没有闲情逸致赏玩风吹随凋的花朵。

门映入眼帘。铁栅栏后方可见到守门人沃尔夫的身影。

「不论寡妇，已经可以确定路德维希不可靠了。我感谢他为我们打开离宫的大门，但不会再跟那家伙扯上关系了。」

「但要是没有路德维希先生，我们可能无法像这样平安离开……」

「你要帮他说话？他可是丢下我们迅速开溜？」

「他可能有什么理由。再说……是我们自己溜出图书室任意行动……」

「哪会有什么理由比解开凶杀案重要？」

守门人沃尔夫注意到接近大门的汉斯两人，为他们开门。

「真是的，我还是第一次专程为小孩子开门。」沃尔夫语带埋怨。

「守门人大哥，请问……那个穿得一身黑的高个子先生有没有经过这里？」

「你说格林先生？他在那边啊。」

守门人指向正上方。

这道门有着横向的长型屋檐，屋檐上有个熟悉的黑色人影。

他在屋檐上放了一张折迭式的小椅子，远远眺望城堡。手上拿着小巧的笔记本，用铅笔涂涂画画。他画得非常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汉斯等人。

「那家伙居然悠悠哉哉在涂鸦？」赛莲娜心如死灰，面无表情。

「他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地方的啊？」

「比起这个，我还有更多非逼问他不可的事。」赛莲娜摇头。「但这太浪费时间了。汉斯，我们走。」

「啊，可是刚刚不是说路德维希先生手上有关于凶案的情报？」

「那汉斯，你能让他快点下来吗？」

「我叫叫看。」

汉斯叫路德维希，但没有反应。他投入作画的身影十分迷人，然而将正事抛诸脑后的沉迷模样，只能说是生性散漫。

「路德维希先生！我们回来了！」

「哦哦，安徒生。」

路德维希终于回神，对门下的汉斯等人轻轻挥手。赛莲娜一脸不爽，坐在石桥的扶手上。

汉斯招招手，要路德维希下来。

「等等，我马上下去。」

路德维希将椅子折得小小的，像魔法般收进大衣内侧，从门上朝草丛纵身一跳。他从将近四公尺高的门向下跳，仍一副若无其事。

「嗨。」

「路德维希先生，我们拼命逃跑的期间，你都在做什么啊？」

见到他毫不在乎，汉斯心生责怪。

「这次画得真成功。沃尔夫小弟，打扰你了—你要不要偶尔爬上门见见不同的风景呢？好好，不说了，你们两个跟我回旅馆一趟吧。」

汉斯与赛莲娜被路德维希推着背，回到旅馆所在的镇上。

5

汉斯与赛莲娜在路德维希的房间吃了迟来的早餐。食物由老板娘提供，有面包与豆子汤等菜色，与汉斯平常吃的东西没什么两样。路德维希似乎对饮食不讲究，只付了最少的餐费。

但对粒米未进就冲出家门的汉斯而言，这是不可多得的食物。赛莲娜也不例外，两人飞快将盘子食物一个个扫光。人类的食物似乎合赛莲娜的口味。

「把你们大冒险得到的情报与我的情报摆在一起，应该就能看出克里斯蒂安王子凶杀案的全貌。」

路德维希将笔记本摊在桌子上给大家看。上头画着在吊桥上奔跑的少年与少女身影。左看右看都是汉斯与赛莲娜。

「……你在哪里见到我们的？」

「在门上用这玩意看的。」路德维希从大衣口袋拿出望远镜展示。「这样就能看清楚发现王子尸体的房间了。我很擅长找出关键地点，堪称拥有寻觅秘密风景的视野。」

「你在门上一派悠闲观察我们被卫兵追赶的样子啊。」赛莲娜酸溜溜。

翻阅笔记本，上头果真画着追逐战的素描。汉斯两人的行动完完全全在他的观察之中。

「我不觉得你们的勇气徒劳无功。反倒获得重要线索，虽然作法有点旁门左道，但好在我们潜入离宫。」

「我压根没想到路德维希先生受到那么隆重的对待。」汉斯纯粹感到惊讶。「原来你这么了不起，还出了童话集……」

「啊，那是个误会，我没编过童话集。」

「怎么会！文克弗洛德太太与腓特烈王子都很尊敬路德维希先生难道你说谎？」

要是连腓特烈王子都骗得过，可就是国际级的大骗子。

「不，我可不记得说谎。我哥哥出过童话集是事实。而我的确是格林兄弟的一员。」

「这样啊，你在格林兄弟里是『凡人格林』吗。」

「我是画家啊。我跟他们主张过很多次，但文克弗洛德夫人与腓特烈王子自己搞错了。实际编纂童话集的人，是大哥雅各布布与二哥威廉。」

「原来如此……」

汉斯有点失望，但他本来就不觉得路德维希那么大牌，对他的评价一如以往。反倒是他越来越不了解路德维希。

「不过我们成功进入离宫了不是吗？不存在翅膀也是可以振翅高飞。这是不存在的世界的规则。」

「我们成功混进离宫，路德维希先生真的有情报吗？你根本没怎么调查，都在画图……」

「在打听情报上，我有充足收获。下一个工作是利用情报拼凑出一张案件的绘画。」

「说明一下你口中的情报。」赛莲娜在第三片法国面包上涂奶油。

「我从头说明。我成功问出情报的人有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腓特烈第三王子，然后是门口守门人沃尔夫，剩下就是几个侍从与佣人。他们全都是会进出离宫的内部人士，他们的说法无疑比市民传闻具可信度。」

「然后？」

「我首先从克里斯蒂安王子遇害当天的流程说起。」

路德维希翻找起笔记本。笔记本里只有图画，他把这些图当成一种纪录。

「命案大约在半年前发生。克里斯蒂安王子与路盖丝正式结婚，两人返回离宫的两天后，王子在离宫的某个房间里，背上被刺了一刀致死。下午六点前后发现尸体，是巡房佣人在有阳台的房间发现的。」

就是汉斯两人钥匙孔偷窥的房间。王子就在那里断了气。

「王子倒卧在窗边。发现时窗户关起来还上了锁，发现尸体的佣人表示现场像王子准备从阳台进屋内时被歹徒刺杀。实际上尸体的头部在室内，脚朝向窗外。另外室内并未发现凶器，从尸体的伤口分析应该是使用锐利的刀具。」

路德维希打开笔记本向两人展示。上头画着仿佛他曾身历其境的现场图。

见到他的图，汉斯再次为他的能力折服。他基于情报画出的图像极为生动。

「那间房间是卫兵中肩负特别重大责任的人使用的寝室。但据说案发前一段时间，就再也没有卫兵使用过这间房。你们会不会发现卫兵意外地少？事实上离宫的卫兵数量比过去少了许多，未来还会继续减少。这是战争的影响。这个国家自从参与战争后，在各方面是一个劲地损失，不仅失去年轻军人，也付不出军人的薪资，税金也养不了那么多卫兵了。

烽火满布欧洲全境的战争中，丹麦总是以法国同盟国的身分出战，但随着拿破仑皇帝垮台，唇亡齿寒而失去许多土地与财产。知名的北方大国丹麦一落千丈，成了穷兮兮的国家。在维也纳会议的战后清算中，丹麦因基尔条约被迫放弃联合王国一部分的挪威。广大的挪威土地最终落入战胜国邻国瑞典手中，导致瑞典——挪威王国诞生。

卫兵少得不像个离宫，宫内也人烟稀少，都是战争的损失。

「那间房间王子平常用来阅读与休息。案发当时床铺上也有人躺过的痕迹，应该是王子当时在那间房透透气。」

「案发当天王子的行动呢？」赛莲娜问。

「当天据说天气稳定，没下雨或下雪。王子早上第二次钟响时——也就是上午十点，没带侍从就独自出了离宫。园丁拉森见到王子离去。」

「没带侍从？」

「王子似乎是去找消失的人鱼公主——就是你妹妹。前天他也整天在海岸附近独自寻人。他大概觉得她会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倒在沙滩上吧。王子不好意思让侍从陪着他。或许也出于羞耻心吧。」

「我不懂。」赛莲娜疲惫地摇头。「失去才苦苦追寻也太迟了。」

「人类就是永远活在后悔中的生物啊。不管这个王子当天一早就去找她。那是离宫居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王子。」

「这样啊……继续。」

「当天差不多同一时刻，后门大厅开始更换地毯的作业。两名商家的工人入内，在上午十点左右动工。这件事情在之后会成为关键。」

「换地毯？」汉斯问。

路德维希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

「接着来到下午第二次钟响过后一段时间——四点半左右，佣人去那间房间换床单。就是后来发现王子尸体的房间。此时房间没有异状，当然也没有王子的尸体。佣人换好床单，锁上门离开房间。」

「窗户的锁呢？」

「佣人的记忆很模糊，仍宣称当时窗户有上锁。」

「后来呢？」

「下午五点后门大厅更换地毯作业结束，工人撤离。到这个时刻为止，工人们没亲眼见到王子。他们一直待在后门大厅，要是有人出入后门，理论上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王子还没回来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过了五点，天色暗了不少，却没有人见到王子回来，因此侍从们也担心起来。同一时间，拉森发现王子的马系在马栓上。看来王子回来了。于是侍从们在城堡里寻找。等到当天最后一次钟响时……下午六点，他们在那间房间发现倒在地上的王子。此后约翰尼斯、腓特烈与路薏丝迅速到齐，克里斯蒂安王子确认身亡。」

「房间的锁打开了吗？」

「锁是开的，门开了一道缝。钥匙放在床旁边的桌子上。」

「谁有钥匙？」

「管理钥匙的是城主克里斯蒂安王子本人。但所有住在离宫的人都知道钥匙收在哪里。佣人自然也知道，打扫时就是借此开门的。」

「钥匙收得还真随便。」

「是啊。当他们还保有财富与荣耀之时，或许不会准许这种随便的管理态度，但现在情况跟以前不同了，在这种细节上也造成了影响。」

「王子到底是何时进了房？」

「问得好。」路德维希再次看向笔记本。「就像我刚才说的，关键是后门大厅。换地毯的工人几乎整个白天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都待在后门，处于可以观察人员进出的位置。他们上午十点见到王子出门，此后却没见到王子回来，下午五点就撤出了。」

「也就是说……王子是在下午五点以后回来的。」汉斯恍然大悟地说。

「就是这样，一般人都会这么想。」

「是吗？」赛莲娜歪着头插入话题。「他也可能五点前就从正门进入，而非后门吧？」

「这是当然。」路德维希点头同意。「进入城堡的方法不仅限于后门，正门入口或随便一扇窗户也可以进去。但是正门入口的正上方有卫兵哨所，随时监视着人员进出。至少在那一天，王子从来没有从正门口通行。」

「那他是从窗户进去的吗？」

「我不觉得王子有这么做的理由。从马停在后门附近的马废这点来看，可以当作王子就是从后门进出的。顺便一提当时没有守门人，因此没有人知道王子回到离宫的正确时间。」

「王子果然是五点以后回来的啊。」赛莲娜嚼着面包。「他是五点到六点这段期间被某人杀害。」

「顺便一提，当天除了换地毯的工人，没有外人出入离宫。」

「凶手是内部人士？」

「这无法断言。外人并非无法躲过卫兵的法眼潜入城堡。」

「那两个换地毯工人有无嫌疑？」

「案发过了几天据说宪兵抓了两名工人来问案，没发现他们涉案的证据。」

「更换的地毯是他们带进来的吗？」赛莲娜若有所思地询问。

「好像是。」

「那不就能把匕首藏在地毯里带进来了吗？」

「啊，只要把匕首用地毯卷起来，就不会穿帮了！」汉斯也同意。

岂料路德维希摇头否定。

「在开工前与收工后，卫兵理所当然对他们搜过身。没有任何可疑的举止。」

「这没什么可信度。」赛莲娜立刻回击。

「那我就按照逻辑来解释吧。首先换床单的佣人确认在下午四点半左右，那间寻获尸体的房间没有异状。接着换地毯工人结束工作走出离宫，是在下午五点左右。若真是他们下的手，他们的时间只有四点半到五点之间的半小时。」

「如果只是当场剌杀从后门回宫的王子再把他搬到房间，半小时就够了吧？」

「不是这样的，实际上他们在那三十分钟确确实实待在后门大厅。会这么说是因为有两名卫兵为了检查刚换好的地毯有无问题，从四点半起就待在那里。卫兵们在路薏丝的命令下，滴水不漏地检查新的地毯。」

「原来如此……的确是该检查地毯有没有铺好。」汉斯附和。

「说起来到底为什么需要换新地毯？」赛莲娜拿起下一块面包。

「单纯因为之前的地毯脏了。好像是克里斯蒂安王子委托的。虽然下单是在三个月前，地毯费却在案发那阵子才有着落。」

这样也能明白华丽的离宫生活逐步困顿。这让原本就很贫穷的汉斯莫名亲近。

「王子以外还有人进出过后门吗？这应该跟那些工人确认过了吧？」

「园丁拉森曾二度往返后门。此外路薏丝也出入过一次。她很介意王子离去，就到马厩那里查看。当时是四点，她声称那个时候马还没回到去。此外卫兵也会利用后门出入，但他们总是两人一组行动，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怎么完全没有说得上是凶手的人啊。」汉斯一脸为难。

「从状况来看，应该是其中一名在离宫生活的人吧。」赛莲娜说。

「但这样一来就没有凶手了。」

「什么意思？怎么一回事？」

「问题是出在房间换床单的下午四点半到尸体发现的下午六点。再考虑到王子可能回宫的时间，案发时间可以缩至五点到六点。这段期间待在离宫里的人全都有另一个人的陪伴，没有时间行凶。比方说这个时间腓特烈王子与擅长德文的侍从待在图书室学习德文。约翰尼斯执政官在工作，与书记待在办公室。路薏丝太子妃在确认地毯换好以后，与侍从一起编织。卫兵们也确定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谁待在何处都是清清楚楚。侍从与佣人也一样。」

「全部都是吗？」

「没错。」路德维希阖上笔记本。「没有人知道王子何时回宫，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杀害王子，又逃到哪里。追根究底真的有人能行刺王子吗？离宫内的人全部都有自己当时行动的证人。」

「这样的话，果然是有歹徒从离宫外入侵……」汉斯说。

「这实际上也很难。就像我刚才说的，后门直到五点都还有人进出。」

「那会不会歹徒在五点到六点之间入侵？一个小时内，说不定有办法瞒过所有人的目光杀死王子再逃脱。」

「这是不可能的。」

「咦？」

「因为过了五点，后门就从内侧上锁了。锁是从内侧锁上的门问。据说卫兵固定在日落时锁门。当天卫兵目送地毯工人离开后就直接锁起来了。」

「但王子不是还没回来？」

「卫兵似乎不认为当时王子还没回来。毕竟没什么事情需要他忙到天黑以后才能回来。不过就算王子被锁在门外，他只要从正门进城就好。歹徒却没办法这么做。正门入口一开始就不适合潜入。」

「那他就是从某扇窗户进去……」

「案发后卫兵与佣人检查过所有窗户，但从一楼到三楼没有一扇窗户破损，也全都锁起来了。也就是说没见到利用窗户出入的痕迹。」

状况逐渐明朗，凶手的面貌却越来越模糊。

汉斯想起了园丁的话。

——「王子遇害的状况不管怎么看，只有幽灵有办法下手。」

幽灵……就是指赛莲娜的妹妹。

会不会是人鱼公主没了命，为了成就没有回报的爱，化为幽灵前来杀害王子？看不见的幽灵想必能瞒过众人眼睛，刺杀王子再消失无踪。

可是人鱼公主已经化为泡沫消失了。

理论上是这样。

还是说……人鱼公主其实还活着？

汉斯无法舍弃这个想法。他有根据。

刺杀王子的凶器是魔女的匕首。那实在不像人类弄得到的凶器。

这不就是对人鱼公主罪行最强而有力的控诉吗？

第一卷 period II

一七九三年——地中海

「哦，你还在啊。」魔女转头惊呼。

此时她的脸丑陋地扭曲，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你想做什么？」

魔女心生畏惧，以颤抖的声音质问。但人鱼公主依然没停下走向魔女的脚步。她的脸孔越来越丑陋。

魔女一步步朝屋子的深处退缩，想要逃离人鱼公主。

此时魔女的手臂撞到柜子，堆放的物品掉落在地。其中有一把锐利歪扭的匕首，魔女与人鱼公主都没有漏看。

此时，两人已预见几秒后的未来。

魔女见到匕首刺入自己的腹部，以及暗沉血液淌流。

人鱼公主见到濡湿自己双手的污浊液体，以及手上握着的那把匕首。

「你竟然……」

魔女发出呻吟，依靠在墙上。魔女的腹部涌出汩汩黑色液体。匕首究竟何时刺入魔女的腹部呢？深深插进肉中的匕首，恍若是古代鱼类的化石。

人鱼公主茫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事。她已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未来的预视。她觉得自己心中某种东西坏掉了。

「因为……因为因为我想变成人类啊」

人鱼公主像是找借口似地喃喃自语。

要是没拿到变成人类的药，就不能前往他的身边。

「都是你害的……大事不妙了……世界会崩溃……你无法回头了。觉悟吧，面对你自己选择的未来！」

魔女口吐咒骂，腹部伤口涌出水蚂似的大量黑色液体，化为触手爬了出来，袭向人鱼公主。人鱼公主情急之下蹲低身子，触手却不偏不倚直攻她的左脸，以尖端触碰纠缠。

「好烫、好烫！」人鱼公主大叫。

黑色触手宛如燃烧的烈焰般灼热，烫焦人鱼公主的脸。皮肤发出滋滋燃烧声，一如沸腾，人鱼公主身边冒出大量气泡。她压住脸痛苦挣扎。然而触手执意纠缠，不只如此，最终包覆她的全身。人鱼公主大声哭喊。即使如此依然不肯放过，继续灼烧着她。

宛如地狱的折磨持续三天三夜。

好不容易触手蒸发，人鱼公主恢复意识。

她战战兢兢抚过自己的脸。摸到焦黑溃烂的皮肤。丰沛的金发转成稀稀落落的白发，柔嫩的指尖变得干痛细瘦。俯视本应青春美丽的肉体，却见到陌生走样的身躯。她甚至花了半天，才发现那是自己。发现失去左眼，则是在那之后的事。

人鱼公主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事。

然而人鱼公主并不悲哀。她因为这样就能喝到变成人类的药而欣喜。想到这分痛楚也是成为人类路上的试炼，她毫不在乎。

人鱼公主从魔女的柜子找出药瓶。

终于到了这一刻。

人鱼公主一口气灌下药水。

这下终于能前往那个人身边了。人鱼公主闭上双眼，在魔女昏暗的房内等待那一刻。

但不管过了多久，她睁开眼时总是依然身处魔女之家。看向自己的下半身，只有分不清是人鱼尾还是人类双腿的焦烂恶心物体，完全没有生长成别的东西。

人鱼公主终于发现一切都毁了。

她不仅没得到美丽的人类双腿，反而变得丑恶至极。

人鱼公主为自己的命运悲叹。不知所措地在海中徘徊。入夜就坐在没有人见得到的小岛上，仰望光明的月亮，一个劲流泪。变成这种模样，她再也无法回到家人身边。不要说是在那个人面前现身。

不如别活了。

人鱼公主伤害自己，试图寻死。但受到魔女的诅咒，伤口立刻痊愈，只留下更丑的伤痕。她的心中剩下绝望。人鱼公主无心行动，在海底收集散落的鱼骨人骨，把骨骸迭来，计算度过的日子。在海底散播瘴气的海蛇与水蜕也成了她的安慰。

在这些离开家人独自居住的日子里，人鱼公主逐渐冷静。

那个人如今在做些什么？

人鱼公主久违地前往人类世界。

她在那里看到前所未见的巨大船只。撑起广大如云朵的船帆，承载着好几台发亮黑色大炮的军舰在港都来来去去。人类世界与之前相比，出现很大的变化。

人鱼公主隐身波涛，寻觅心上人。她感觉他就在这座城市。

随后陆地传来爆破声。人鱼公主领悟到这就是传说中人类的战争。

不久，人鱼公主见到待在船上的身影。

终于见到他了。好久没见到他了。

人鱼公主很感动，无法抑制自己失去的左眼涌出泪水。

绝不能让他见到这副难看的模样。他要是见到了，一定会讨厌她。而她的喉咙惨遭灼伤，连向他呼喊都有困难。她只能在远处望着他。一如从前那样，今后也会一样。

或许自己再也无法与他相见。

想到这件事，她就焦急不已。

有没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事？人鱼公主思考起来。

有了。我在水里来回自如。人类要是不搭船就无法在海上或河上移动，自己却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下游得比他们快上许多。

或许是因为沐浴过魔女之血，现在她可以模模糊糊地见到一点未来。

愿为他奉献这分力量——

第一卷 第三章

一八一六年——丹麦·奥登斯

1

包含今天在内，距离赛莲娜的心脏停止跳动还剩五天。今天过了半天，再把日落列入考虑，剩余时间不多。

用完迟来的早餐，汉斯一行人讨论案件的期间，太阳正缓缓西下。

谁杀了克里斯蒂安王子？

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行凶？

目前仍一无所知。

「有没有可能是离宫那伙人共谋杀害王子，全部的人串通好伪证？」赛莲娜在窗边，按摩自己的腿。

「这想法很大胆，但不可能。我找不到他们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理由。」路德维希耸肩说道。「他是人见人爱的王子，在侍从与佣人之间的评价也很好。」

「有人觊觎离宫城主的宝座？」

「这地位不值得杀人。离宫不过就是皇室的别墅。成了城主也无法获得权力。克里斯蒂安王子生前的确拥有城主的头衔，但那只是按照辈分的安排。王子本身对城主的位子不执着，也对治国没兴趣。所以他才会选择远离首都在离宫生活。城主这位子在他心中，可能是个烫手山芋。」

「年纪轻轻就避世而居啊？」

「反正这个国家还可以丢给国王与第一王子。不过国民似乎不怎么看好第一王子。」

「我听说他身体不好。」汉斯补充。

「现任丹麦国王因病失去不少子嗣。据说第一王子曾数度病危。第二王子与第三王子远离首都生活，听说也是有台面下的理由，避免若有传染病蔓延会害继承人一个也不留。」

「假如第一王子身亡，王位继承权就会落到第二王子身上吧？会不会是不乐见此事的人类下手为强暗杀克里斯蒂安王子？」赛莲娜摊开单手举例。

「这刺客还真是急性子。」路德维希苦笑。「不过杀害动机可能与政治有关。毕竟他是王子啊。」

「此外还有什么理由？」

「应该还是有人能透过杀害王子得利吧？」赛莲娜的指尖把玩着胸口解开的缎带。「那个讨人厌的执政官呢？」

「不，他可是离宫中最得不到好处的人。」

「他一脸獐头鼠目。」

「应该是一脸滑稽吧？约翰尼斯执政官在克里斯蒂安王子活着的时候，绝大多数的实际业务都由他掌管。据说这点在王子死后也没变。不管王子是死是活，他的地位都不会改变。毕竟城主头衔也会由腓特烈王子继承。」

「这么说来，腓特烈王子很可疑啰？」赛莲娜恍然大悟地说。

汉斯回想起腓特烈王子。他年轻、有智慧又温柔。汉斯被卫兵抓住的时候，也是他出手相救。会袒护外表寒酸的下层阶级孩子的人，不可能是坏人。

「腓特烈王子没有理由杀害兄长。让哥哥背负城主头衔，他才能自由自在钻硏学问。听说他现在正在学习德文与拉丁文。他不是追求权力的有心人，算内向的学者。」

「那……还有谁？路薏丝太子妃是凶手吗？」

「她原本是个外人。要是失去丈夫这个牵连就会失去在离宫的立足之处，是个脆弱的存在。从她的出身背景来看，她杀害丈夫毫无益处。甚至会损失惨重。」

「背景？」

「她是瑞典有力人士的女儿。上次战争以来丹麦与瑞典关系紧张，在这期间内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婚事竟能奇迹式地谈成。或许算是命中注定吧。单听赛莲娜说法的话。」

在沙滩救起溺水王子的人就是路薏丝。然而赛莲娜说实际救他一命的是人鱼公主。这刻萌生的小小差错，大大撼动命运，将世界扭曲得不成原形。

「对两国来说，这场婚姻是迈向和平的第一步。对战败国丹麦而言，则是摆脱国际孤立的好机会。对另一边的瑞典而言，也是北欧统一愿景的踏脚石。」

「北欧统一愿景？」汉斯很疑惑。

「就是包含瑞典、挪威、丹麦在内的北欧各国结为共同体的愿景。说得明白点，就像是北欧各个国家放弃冲突好好相处的约定。现在刚有小规模的运动萌生，这波思潮未来将会波及维也纳体制后的全欧洲。」

「我听不太懂……不过这是很大的问题对吧。」

「没错，这关乎欧洲的未来，关乎我们世界的未来。克里斯蒂安王子与路薏丝的婚姻原本将成为开端。尽管有这种背景，这场婚姻也未必算是政治联姻。这原本是幸福快乐的婚姻。我实在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路薏丝会有抛弃一切杀害王子的理由。」

「那就是有人不能容许两人结婚吧？」赛莲娜说。

「这里真的存在因为这桩婚事吃亏的人吗？至少在这座离宫中，不存在抗拒与瑞典求和的国族主义者。真要论谁想破坏两人的婚姻……」

「那就是我妹妹？」赛莲娜很不耐烦。

「没错，但我们还是以她消失为前提讨论吧。这样推论，最终还是会导向没有人符合真凶条件的结论。」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王子实际上就是被人刺杀身亡了。园丁呢？或卫兵或佣人？」

「一个个怀疑没完没了。你都没剩多少时间了，还是缩小范围讨论吧。」路德维希一派悠哉地说。

相较之下赛莲娜沉不住气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没时间了。

路德维希说得没错。

「该怎么办才好？」汉斯沮丧地垂着肩。「离宫调查到头来什么也没弄清楚。果然光靠我们想揪出真凶太难了……」

「没这回事，安徒生。许多重要线索确确实实摆在我们眼前，只需要进一步调查一下细节。我们距离真相仅有一步之遥。」

「什么？路德维希先生，你有什么眉目了吗？」

「我心中有画面了，正适合用来解说案件真相的绘画。但那似乎仅是从连续时间中撷取的瞬间碎片。要在这画面描绘真凶的身影，还欠缺许多情报。」

「所以到头来你什么都没弄清楚？」赛莲娜语带谴责。

「我弄清楚下一步怎么做了。」路德维希得意洋洋。「我们得去海边一趟。」

「海边？」汉斯与赛莲娜异口同声回问。

「欠缺的情报——就是关于赛莲娜你们族类的情报。」

「我们族类？」

「你不是在装傻吧？我认为凶手也可能是你们那边的人。」

「你——」

「总之排除你妹妹吧。但其他姐妹呢？她们的嫌疑能排除吗？不对，既然杀害王子的凶器是魔女匕首，凶手只可能是你们吧。魔女匕首是你们弄来的，然后被你妹妹丢进海里。能够再次捡回匕首的人，就只有知道匕首丢弃地点的人。」

「你想说我们杀了王子？」赛莲娜上前质问。

「你们有杀害王子的动机，就是报仇。因为妹妹等于被王子害死的。你们代替妹妹执行她狠不下心完成的事。当然我不认为是你们所有姐妹合谋。可能是姐妹中有一、两个人付出行动，其他人并不知道行凶计划。比方说赛莲娜你就是不知情的一员，你要是知道，绝不可能会抵押心脏离开海洋。」

「你是认真的吗，路德维希。」赛莲娜叹气。「这种事还需要我反驳？我们可是人鱼，没办法像人类一样走近王子身边。这样你说我们怎么行刺身在离宫的王子？」

「既然你们是人鱼——在我的想法里，人鱼应该能轻易潜入离宫。离宫有内外护城河，这些河道引入水源而与河川相通。既然与河川相通，你们人鱼自然可以入侵。你不就说过你姐姐曾入侵护城河？」

「是这样没错……」赛莲娜表情黯淡起来。

「要是能潜入内护城河，根本就不需要人类的腿，就能从那里刺杀王子。」

「这是什么意思？」

「发现王子尸体的房间，有座面向内护城河的阳台，而王子的尸体据说呈现要从阳台回到室内时死亡的状态。从这几点来看，可以视为王子在阳台遇刺吧？」

在阳台被不明人士剌杀的王子，摇摇晃晃地逃进室内。

而他在锁上窗户的同时就断了气。

这样一来的确会与发现时呈现相同状况。

「你是说我们姐妹其中一人躲在离宫的阳台上？我们连人类的腿都没有，怎么可能躲在那种地方？」

「你们用不着躲在上面，只要待在护城河瞄准阳台投掷匕首就好。就像杂耍的抛刀子一样，经过训练就能射出匕首命中目标。」

路德维希对着墙壁，作势投掷透明短刀。

赛莲娜不发一语，视线追随着透明短刀的轨迹，紧盯着墙上的一点。

「比方说像这样。凶手藏在内护城河中，发出一些声音吸引王子来到阳台。凶手在王子出来时按兵不动，等待王子从阳台回到室内。王子一转身，凶手就朝着他的背抛出匕首！从内护城河与阳台的相对位置来看，应该要用曲线式的抛法才能命中。需要模拟状况反复训练。」

用这个方法，的确可以刺杀位于阳台的王子。这方法也更像是无法直接接近王子的人才会想出的手法。

汉斯惴惴不安地窥视赛莲娜的侧脸。她一脸凝重，但不太震惊。她应该不是真凶，但她的姐妹可能是真凶。

「路德维希，这在理论上或许行得通。但我可以轻易否定。」

「你说说看。」路德维希正襟危坐，专心聆听赛莲娜的说法。

「我们姐妹如果真的要杀害王子，不需要采用这么迂回的手段。你说要练习抛刀子？为什么我们得刻意做这种准备？我们不受人类的社会规矩或法律束缚，因此只要顺从冲动行凶逃逸即可。比方如果我要行凶，根本不会用到魔女的匕首，而是会把王子叫来内护城河拖进水中溺死他。反正对方是人类，我不需要同情他。」

赛莲娜淡淡道来。汉斯初次见到赛莲娜双眼中的深渊。像窥视着深不见底的海洋。这迫使汉斯再次意识到她与自己分属不同种族。

「也对，你的主张才是正确的。」路德维希爽快地撤除自己的说法。

「等等，路德维希先生，你做什么？试探赛莲娜小姐吗？」汉斯脱口。

「怎么会，我只是把脑袋闪过的假设说出来罢了。实际上当我试着描绘方才说明的风景，也发现有些不合理的地方。比方说这样无法收回匕首。室内没发现凶器对吧？若是抛刀行刺，就必须收回匕首，但只要待在内护城河就很难把匕首找回来……」

「……如果在匕首的握把绑上收回用的线呢？」

「我也考虑过这点并试着描绘。然而要是绑了线，沾上血迹的匕首一定会留下拖拉的痕迹，比方说阳台的扶手。既然至少现场没出现这种痕迹，最好还是撤销抛刀行刺的假设。」

路德维希露出天真的笑容，在笔记本打上一道斜线。

赛莲娜跪坐在地上，以不具责备之意的冷漠眼神望着路德维希。

「我能理解你为何怀疑我们。应该说——」赛莲娜若有所思垂着眼。「经你这么说我才第一次注意到，我至今都没怀疑过自己人。」

「这很正常，她们对你来说都是不可取代的姐妹们。」

「这样子不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来到陆地上。」赛莲娜用力晃动脑袋，像是要甩开迷惘。「想要得知真相，就必须怀疑一切。」

「这也太.……」

「但就像我刚刚说得一样，不太可能是我的姐妹杀害王子。我相信大家的清白。」

「对啊，赛莲娜小姐的姐妹一定不是凶手。」

「谢谢你，汉斯。但愿如此。」赛莲娜点头。「我们姐妹之中，目前成功潜入离宫内护城河的就只有三姐。她说那段水路很危险。考虑到这点，难以采纳路德维希的假设。我们不可能甘犯这种风险杀害王子。」

「好，那我们再来思考另一个问题。」路德维希以老师的口气推进话题。「我觉得最不可解的问题其实是这个。」

「什么问题？」

「凶器——魔女匕首。」

路德维希打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上头还没有任何画作。看来路德维希再神通广大，也画不出没亲眼见过的魔女匕首。

「我们一直为这凶器伤透脑筋。」赛莲娜说。「目前还没有任何根据能完美证明杀害王子的凶器就是魔女的匕首。」

「咦，是喔？」

「我们仅是从几种状况判断出凶器应该就是魔女匕首。」

「说说看。」

「首先就是据说人类找遍离宫上下都没见到杀害王子的凶器。这是我们在海边与河边听寻找凶器的卫兵说的。再来就是紧邻发现尸体房间的护城河寻获了魔女匕首。之前也说过，这是三姐找到的。最后是魔女匕首沾了人类的血液。姥姥断定这是高贵的血液。」

「那位姥姥的鉴定值得信赖吗？」路德维希问。

「这还用说。姥姥活了我们几十倍的岁月，阅历比大家丰富。当然远比人类博学。」

「这高贵的血液可以视为克里斯蒂安王子的血吧？」

「不知道。但除此之外还有可能性吗？」

「这个嘛。」路德维希停下了铅笔。「总之假设杀害王子的凶器是魔女匕首。问题在于为什么要使用这个凶器？」

「在妹妹变成泡沫后，你们怎么处理她丢掉的匕首？」汉斯问道。

「我们没管它。没有人在意那把匕首。都失去妹妹了，根本无暇顾及。我们甚至在那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完全遗忘魔女的匕首。」

「这样看来匕首果然一度沉入海中啊。到底是谁把它捡回去的？你有头绪吗？」

「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姐妹其中一人偷偷捡走的？」

「我不知道。就算有人捡走，我也不觉得对方怀有特殊目的……」赛莲娜垂着头回答。

「虽然不确定魔女匕首是否实际用来行凶，它被丢在王子命案现场附近也是事实。这件事万不得忽视。」路德维希抱着手臂说。

「会不会是水流把匕首自然冲到那里？」

「这不可能。河流会由高处往低处流，最后流入海中。被丢在海里的匕首，才不可能逆流进护城河里。」

「啊，也对。」汉斯满脸通红。

「顺便一提也不是三姐一开始就藏起匕首，装出自己在内护城河捡到的样子。我们姐妹全都见到她两手空空前往内护城河。」

「谁会把魔女的匕首扔在那种地方呢？」路德维希自问起来。「果然还是杀害王子的真凶最合理。」

「我也这么认为。」

「这么一来就会牵扯出下一个问题。凶手如何获得魔女的匕首？那把匕首已沉入海底，它的位置只有赛莲娜你们知道。」

「我说过我们——」

「我知道，目前先以你们姐妹不是凶手为前提继续讨论吧。」路德维希制止赛莲娜。「沉入海底没有任何人能弄到手的凶器，凶手到底要如何利用它行凶？」

「关于这点，我们的结论是凶手偶然间获得了魔女的匕首。」

「偶然吗……？」汉斯歪头疑惑。

「譬如说渔夫的渔网勾到匕首，把匕首拖上岸。渔夫把匕首拿去典当。最后匕首几经流转落入了王子刺客的手中。」

「世上真有这种巧合吗？」路德维希紧接着反驳。「我当然无法否定巧合的可能性。但王子凶杀案距离魔女匕首被丢弃只过了两天，不足以在人类之间转手。」

「那我就不知道了。」

赛莲娜丢出不负责任的结论。

「不该存在的匕首其实存在。想要合理地解释这现象的话——」

路德维希吊人胃口地停顿。

汉斯与赛莲娜身子向前探。

「的话？」

「魔女匕首就应该有两把。」

「两把……？」赛莲娜大感意外。

「说起来为什么你们一开始就认为匕首只有一把？大概是因为在你们看来，那是独一无二的仪式道具。然而若是想成是有数个相同的东西，在离宫寻获本应佚失的匕首也就合理了。」

「……搞不好你说对了。」赛莲娜大方承认。

「赛莲娜，现在就同意还嫌早。我们必须确认匕首是否真有两把以上。所以我一开始也说了吧？我们接下来要去海边。而我们该调查的对象是魔女。如果真的有两把以上的匕首，就去确认是否有其他出借对象。说不定可以比预期还早查出真凶喔。」

路德维希以开朗的语气作结，将自己的笔记本收进大衣里。

纵使身处于越想越忧郁的状况，自己却能勉强维持平常心。汉斯觉得这说不定是因为路德维希的人格特质为他带来安全感。

他这个人身上充满了谜团。但还是多依靠他看看。

因为凶杀案尚未解决。

2

太阳即将下山，汉斯很焦虑。然而现在去海边太晩了。等他们抵达海边，想必黑漆漆的什么也不能做。

路德维希劝告汉斯回家。

「你今天也没去上课。如果没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服从社会规矩的模样，就会受到更严格的束缚。装装样子也好。」

汉斯无可奈何，只好趁着天色还明朗时回家。

「我今天自己回去。」

「这样啊。」路德维希温和一笑。「别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安徒生。没事的，我们确实逐步前进。」

向赛莲娜道别后，汉斯离开房间。赛莲娜在分手前向汉斯轻轻挥手。汉斯才转身背过她，立刻就想再次见到她。可以的话不想回家，想在这里与她彻夜畅谈这起案件。自己的容身之处想必在她的世界……

然而汉斯还是在路德维希的催促下移动至旅馆的入口。路德维希送汉斯到门外。

「安徒生，你还会再来找我们吗？」

「这是当然。」汉斯转过头来回复。「可是……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才没有这回事。有你在，赛莲娜才会打开心房。除了你以外她又还会接纳谁呢？」

路德维希这么说，汉斯很高兴。

刚认识赛莲娜时，汉斯满肚子困惑，但现在想帮她一把拯救她的性命。尽管他没有力量也没有脑袋，应该还是有能为她尽一分力之处。

「我也给路德维希先生添了很多麻烦，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自己爱跟着你们跑。」

「结果你还真的只是想在我们身边晃来晃去啊……」

汉斯皱眉。

「哈哈，明天也让我见到有你的风景吧。再见。」

路德维希笑着挥手。汉斯离开旅馆，急忙踏上归途。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堆栈洗好折好的床单。床单白净亮眼，不知怎地看起来像假的。母亲从前些日子开始承接洗衣店外包工作打零工。失去父亲的现在，这成了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

「学校还好吗？」母亲问道，看也没看汉斯。

「还、还可以……发生很多事。」

「是吗。」母亲回到自己的事上。

从父亲开始卧病在床的期间起，汉斯开始排斥待在家里。家不再是能让他安心的场所。死亡气息在室内弥漫，母亲为驱赶而不断祈祷。家里到处都没有汉斯的立足处。

父亲过世后，家里变得比以前更宽敞，宽敞到空虚。母亲不再祈祷。她借由祈祷构成的自我仿佛在同一时间大受创伤。

失去太多东西了。

汉斯深知生命从世界消逝的惨重。

正因如此，他不能让赛莲娜失去性命。

若是失去她，世界将再次扭曲。

汉斯受够这样的事了。若是真的重蹈覆辙，这次世上将再也找不到容身之处……

然而太阳已经下山，这一天也即将告终。汉斯无可奈何地躺在床上。

他非常疲惫。他才刚反应过来，便深深陷入梦境。

「汉斯，该去上学了。」

被母亲摇醒，汉斯从床上惊醒。

糟糕，今天本来也想早点起床去找赛莲娜两人。

汉斯匆匆忙忙冲出家门。今天星期五，包含今天在内还有四天。

今天应该会去海边吧。路德维希认为魔女掌握了案件的关键。魔女的魔法是一切的开端。要是变成人类的药品不存在，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这场凶案。

许多关于魔女的情报有待厘清。

魔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汉斯边想边赶往赛莲娜他们的所在处。

谁知道过去的路上，他被意想不到的人叫住。

「汉斯同学！」

她是汉斯就读的贫民学校老师。好死不死碰上了最不想遇到的人。既然被老师叫住，汉斯不得不停下脚步。然而他也心知肚明这么一来会发生什么事。

「你那天以后都没来上学，我很担心你。」

·一脸严肃的女性教师开口。她与其他老师不同，是以不会鞭打学生闻名的温柔老师。正因如此，背叛她更令汉斯内疚。

「汉斯同学，我懂你的心情。你父亲过世，你很难过吧？但天父永远守望着你。只要你堂堂正正，这分哀伤有朝一日也能换来回报。绝不可背弃上帝。」

老师说出仿佛事先想好的说词，朝汉斯伸手。汉斯没有办法，只能牵起老师的手。

「我今天是来迎接你的。来，我们上学吧。」

汉斯在老师的陪伴下朝学校迈进。

他与路德维希他们的所在地越来越远。可以的话，不惜甩开老师的手奔向两人。他没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天父在看着，而是不忍心让老师难过。于是汉斯上学。同学们的视线很冰冷，但比起他们，更害怕置身日常让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变得迟钝。在学校这样待上一整天，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赛莲娜了。他挥不开满脑子妄想。

在教室度过的时光迟迟不肯进展。原本少得可怜的时间，在教室里仿佛用都用不完。老师当天对惯常逃学的汉斯盯得特别紧，他完全找不到机会偷溜。下午算术课结束，整天的课程就结束了。学生在默祷后踏上回家的路。汉斯默念不习惯的祈祷词后冲出学校。

他失去许多宝贵时间。

赛莲娜在作什么？

路德维希呢？

汉斯气喘吁吁地全速冲向他们下榻的旅馆。一跑进房子里，熟悉的老板娘就出现了。

「请问路德维希先生呢？」

「他一早就出门了。」

「那赛莲娜小姐呢？」

「赛莲娜？有这位客人吗……」

「那个一头金色长发的女生啊，你还记得吧？」

「女生……？有吗……」

老板娘歪起头回想。到底是她健忘，还是赛莲娜一开始打从就不存在……

怎么可能。一定是因为房间是用路德维希的名义租下的，老板娘忘记了。

汉斯来到赛莲娜的房间敲门。然而不管怎么呼唤，她都没现身。

「赛莲娜小姐！是我，汉斯！」

没有任何回应。

汉斯惊慌失措地冲出旅馆。

她绝对是调查魔女而去了海边。肯定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就丢下自己先离开。

汉斯沿着河朝海边奔跑。

抵达海岸的时候，太阳已经下沉不少。放眼望去平坦的奥登斯湾没有人影，只见一艘帆船慢吞吞地回到港口。

汉斯来到从前与赛莲娜相遇的沙滩，明知此地无人，还是在岸边漫无目的徘徊。他捡起漂亮的贝壳丢进海中，不久后从那一端冒出的第一颗星星开始闪耀。夜晚正逐步逼近，他无法停止时间，就像波浪洗涤着沙滩，时光正在抹消这个当下。这使他恐惧，离开了海边。

一天就快要结束了。

不知何时月亮也冒了出来，跟在返回镇上的汉斯背后。

回到家之前，汉斯顺道又去了一趟旅馆。赛莲娜与路德维希依然不在。

不论路德维希，赛莲娜仿佛真的从世上消失了。

隔绝她与自己身处的两个世界的境界，想必摇摇摆摆很不稳定。两个世界若即若离。汉斯无法在动荡的摇曳中安身，于是被甩了下来。因此他落得一个人孤零零。

汉斯踉踉跄跄回到家。母亲对于汉斯的晩归没多说什么。

汉斯在吃完简单的晩餐后立刻钻入被窝。他迟迟无法入睡。母亲似乎也结束工作吹熄灯上了床。确定听见母亲的瞌睡声后，汉斯溜出被窝。

为了防止门板发出声响，汉斯缓缓推开门，来到室外。

夜风略带凉意，正适合奔跑。清朗的月光照亮了夜色下的屋檐、烟囱与石板路。

汉斯拔腿狂奔。他的目标是海边。

没有任何人找他过来，他也没有目的。但非这么做不可。

再也没有比独自一人在夜晩的街道奔跑更可怕。汉斯的双眼清清楚楚地映入了潜伏于建筑死角的四脚黑影，以及仅有头部探出林中大树暗处的巨大蠢动暗幕。汉斯视而不见，以倒映在河面上的另一颗明月为指标赶往海边。

沉眠中的花香逐渐掺入海潮的气息。汉斯飞奔至沙滩。

夜晩的海洋如同摇篮的韵律，将浪潮扑向沙滩。海洋沉稳宁静，波涛并未撕裂水平线另一端的月亮。

沙滩上的贝壳折射月光熠熠生辉，汉斯没错过那道格外动人的金色光泽。

是赛莲娜。

她伸直双腿坐在沙滩上，毫不在意时而袭来的海潮打湿裙子，面向着海洋。

汉斯望向她视线的彼端，有名女子漂浮在浪间，茂密红发飘散在海面上。

「赛莲娜小姐！」

汉斯很高兴见到她，不禁大声呼叫。

同一时间，漂浮在海上的女子逃也似地消失在海中。

「汉斯？」

「赛莲娜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呢……」

尽管远远相隔，两人在宁静的海畔仍能清楚听见彼此的声音。汉斯奔向赛莲娜。

赛莲娜的肌肤就跟月光一样冰冷潮湿，死亡气息更加浓郁。

「我……我很抱歉今天没去找你。」汉斯紧张地说。「我非去学校不可……然后我下午去旅馆找你们，但你跟路德维希先生都不在」

「你不需要道歉。」赛莲娜随口一说，望向海洋。「反正今天都要结束了。」

「对不起」

「就说不是你的错了。汉斯，你也坐下来吧。」

「好、好的……但坐在这里会被海水打湿……」

「稍微打湿一点点还好吧？」

汉斯照着她的话，坐在只有脚板会被海浪扫到处。浪潮洗涤了他的脚。海水还很冷。

「你今天没跟路德维希先生同行？」

「那家伙早上就消失了。我等了他一阵子，但他没回到旅馆，我就独自离开城内。」

路德维希跑哪去了？

只希望他没被牵扯进什么不好的事里。汉斯担心起他。

「离开城内还没问题，但我一个人完全无能为力。说起来城里的人对王子凶杀案一无所知。我试着向几个人打听，但他们果然还是喜欢从离宫消失的美丽侍女是刺客的说法。后来我去了一趟离宫，但人家当然不肯放我进去。」

「果然啊」

「顺便一提我也找过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但她只把我当成可怜的孩子打发我。」

「她有没有为我们溜出图书室的事生气？」

「没有。她还说你很可怜。」

「可怜？」

「你父亲过世了吧？」

「对……」

「夫人知道这件事非常担心。她很后悔没说点话安慰你。在离宫闯的祸也就在同情之下互相抵销了。」

「这样啊……那就好。」

「该怎么说——汉斯。」赛莲娜在沙上写着无意义的记号，又立刻消掉。「我很抱歉在你面临重大问题的时候，把你牵扯进毫不相干的个人问题里。」

「不会……我……我反而觉得跟着你让我获得了救赎。帮助赛莲娜小姐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容身之处。」

再说汉斯自己并不觉得赛莲娜的问题与自己毫不相干。汉斯觉得一切全都串连在一起，案件的结局将会对他们产生等量的影响。

「虽然之前我也说过……幸好我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你。我今天一整天独自在人类的城里行走，再次深感如此。人类之中充满了怀着肮脏欲望的低贱之人。」

尽管不清楚她在镇上到底都见到了什么，汉斯仍然懂她的心情。真要说起来，汉斯同意她的话。两人决定性的差别，就是汉斯是人类。

「对、对了，刚才我看海上好像有人……莫非……」

「你果然也见到了。」

「是你姐姐吗？」

「没错，大一岁的姐姐。我今晩预定要在这里跟她碰面交换情报。」

「你姐姐回去了吗？」

「大概吧。我姐姐从那天起也对人类提高了警戒心。即使是像汉斯这样的孩子，她似乎也不愿在你面前现身。」

汉斯沮丧地望着大海，果然到处都找不到赛莲娜的姐姐。他本来想见识真正的人鱼。

「你跟姐姐说到话了吗？」

「当然啰。」赛莲娜拨开肩头的发丝，让秀发随风飞扬。「确定了一件重大的事实。」

「重大的事实？」

「是关于魔女的事。昨天我们对话的结论不是必须针对魔女调查吗？刚才我请姐姐调查魔女……」

「请继续。」

「姐姐说她在过来的路上一个人去了魔女之家。她说这是为了在我出事时能立刻去救我，想跟魔女拿变成人类的药。真有勇敢姐姐的风格。魔女之家在海底深处，那是一间由沉船残骸、死鱼枯骨与人骨堆成的恐怖之屋。」

「你姐姐先见到魔女才来的？」

「不——魔女不见了。」

「不见了？」

「不仅是魔女之家附近，她在周围的海域寻找，却到处都找不到。原本魔女就是为了隐藏她丑陋的容貌，才会蜗居在黑暗的深海。这样的魔女怎么会长期离家……」

「她会不会回来啊？」

「我不知道。」

「赛莲娜小姐的心脏被那名魔女夺走了吧？还得请她将心脏恢复原状啊……」

「是啊。顺便一提魔女之家到处都找不到我的心脏。」

「怎么会！」

「我不知道魔女为什么要带着我的心脏消失。但这样下去就要不回心脏了。」

赛莲娜边叹气边说。她的口气像放弃心脏，又像打从一开始就料到。

「赛莲娜小姐，魔女是什么样的人？你说她住在海底，她不是人鱼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姥姥说她是背负着骇人罪业的生物，但我不懂这是什么。」

「我突然想到……如果魔女跟人鱼一样可以在海中自由游动，而且还跟人类一样可以离开海洋行动……」

不就能从护城河的水路潜入离宫，再上岸走去杀害王子吗？

「这……我从来没想过。」

赛莲娜露出始料未及的表情转向汉斯。

有办法前去杀害王子的人。

有办法使用魔女匕首行凶的人。

可以满足双边条件的人——不就是魔女本人吗？

「但魔女为什么要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

「这我也不知道……但仔细想想，不觉得她给你设下的条件很奇怪吗？因为『找不出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就会化为泡沬』这种条件，只有知道真凶的人才能判断真假吧。可是魔女知道真凶是谁。就是她自己！」

汉斯的语气很亢奋。

然而他的声音在这月夜沙滩上仅是空虚茫然地回荡，听起来就像毫无意义的声响。

「这很难说。魔女的魔法超越我们理解。判断条件是否达成的，说不定是神明或恶魔。实际上当我妹妹化为泡沫时，魔女也并非在现场见证——」

赛莲娜说到这里，突然惊愕地说不出话。

「怎、怎么了？」

「我……我突然想到说不定魔女还真的在一旁看着……」

「看你妹妹与克里斯蒂安王子吗？」

「我不清楚魔女的魔法有几成是自动执行的，但魔女有可能总是在监视着她。但……魔女依然是我们对付不来的角色。我猜魔女的魔法可能是必须经过某种交易才能执行，但魔女要是认真起来，说不定也能轻易把我们灭口……」

汉斯觉得魔女仿佛如今也在昏暗海洋的某处监视着他们，不禁发抖。

「对了，姐姐还给了我另一个重要情报。魔女的匕首是魔女用自己的肋骨——左边第十三根的肋骨硏磨制成，自然只能制作一把。这是姥姥告诉我们的，但在我们国家的古老典籍里也有提到。」

「也就是说世上只有一把魔女的匕首是吧？」

要是匕首有两把，或许就能成为找出凶手身分的线索——路德维希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冒出了这个理论无法成立的可能性。

「要是魔女在我妹妹临终前在附近观望，她知道匕首丢弃的位置也不奇怪。如果她捡起匕首跑去刺杀王子……」

「啊！所以魔女才会先给赛莲娜小姐设下『找不出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就会化为泡沫』这种条件，再销声匿迹。只要逃过七天，赛莲娜小姐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一命呜呼。就算你带着正确解答出现在她面前，只要当场杀了你，真相就会被尘封——」

汉斯冷不防为自己得出的结论感到一阵寒意。或许不该让赛莲娜得知这么残忍的事实。

赛莲娜不发一语望着远方的海。

这是否就是答案？

若这就是解答，就能回避『找不出克里斯蒂安王子凶杀案的真凶就会变成泡沫』这个条件，但也必须在心脏停止跳动前找出魔女。

要是答案错了，赛莲娜就会变成泡沫。

无论如何都是九死一生的状态。

在拯救她的路上，实在有太多障碍阻挡在前。

「姐姐会帮我找魔女。只能靠她们了。」

「我们只要集中心思在找出王子凶杀案的真凶上就行。」

然而除了魔女以外，到底还有谁有嫌疑？

汉斯深信魔女正是那个可恨的人。

「我也同意魔女真凶说。所有状况看来都指向魔女。」赛莲娜起身，轻柔地拍掉裙子上的沙子。「不过我们还有时间。能做的事就——」

赛莲娜缓缓转头放眼遥望海岸线，看到一半却宛如冻结般停滞。她的视线紧紧盯着沙滩上的一点。

「赛莲娜小姐，你怎么了……？」

汉斯追随着赛莲娜的视线。

有个像咖啡色破布的物体被海浪冲刷到潮线之间。

赛莲娜突然拔腿狂奔，奔向破布。汉斯连忙跟在后头。

赛莲娜火速来到破布旁，掀起破布。里头有某种漆黑细长的块状物。

「这是什么？」

汉斯来到她身边，低头看向包裹在破布里的东西。这似乎是从海洋飘流而来，布包着的东西像是炭化的漂流木。细长而嶙峋的物体大概是树枝。

不——

仔细一看，这物体很像人类的形状。

「是魔女。」

赛莲娜泄了气，当场跪倒在地。

「魔、魔女？这是魔女？」

虽然看起来是人形，但并不像生物。更像干枯的古木。

「我对她身上穿的长袍有印象。你看，袖口是不是有好几道裂缝？最大的裂缝正好是我去找魔女时，被橱柜的钉子勾出来的。」

「她、她这样……还活着吗？」

「不。」

赛莲娜从那个物体上拿起朝左右延伸的某种细长物品。它看起来毫无自我或意识的存在。

「死了。」

被连帽盖住的圆型物体大概是魔女从前的头颅。如今看起来像木雕像。尖尖突起的是鼻子，底下的大孔应该是嘴。凹陷的左眼积着海水，被月光照得发光，仿佛魔女正盯着两人。

赛莲娜掀起破布，搜身魔女的尸体。

「找不到。」赛莲娜环视尸体周围。「我的心脏不在这里——」

3

汉斯与赛莲娜在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挖洞，把魔女的尸体埋在里头。不能把她的尸体丢在原地不管，两人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忙处理。

他们回到黑漆漆的镇上，在旅馆门前告别。约好明天再见面。

汉斯赶回自己的家。夜色深沉黑暗，仿佛再也无法取回光明。汉斯感觉到潜藏暗处之物的动静，静悄悄地打开家门溜进去。唯有在这个时候，家这个地方才令他安心。

母亲睡得很熟。汉斯回到床上，蜷缩在床单中。上帝现在是否也在某处看着自己？汉斯感觉自己就像个逃窜的歹徒。

躺在床上温暖的被子里头，这下终于接受魔女已死的事实。

这也等于接受赛莲娜必死的命运。

一切都是因为夺走赛莲娜心脏的魔女死了，无法将心脏归回原位。就算能用某种方式装回心脏，心脏本身却消失无踪。

赛莲娜是否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她恐怕全都明白。

即使如此她却并未慌了手脚，到底是因为身边有汉斯作伴，还是因为她具有坚强的意志？然而汉斯记得当时的她跪倒在沙上。

她究竟抱着什么想法，眺望昏黑夜色？

隔天汉斯没怎么吃早餐就冲出家门。虽然星期六跟平日一样必须上学，汉斯却不打算去学校。他有更该前往的目的地。

污浊的天空布满云层，雨的气味抢先雨滴一步降临。汉斯穿过城区直奔旅馆。就在旅馆进入视线范围之时，汉斯停下脚步。

高眺男子走出旅馆门口。装模作样的帽子与黑色双排扣大衣，毫无疑问就是路德维希。汉斯反射性躲进暗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他感觉路德维希似乎想避人耳目。他没注意到汉斯，在路上走着。手上提着好几张大型画布。

汉斯追上前。

路德维希在人来人往的街角搭好画架，不知从哪里变出折迭椅摆好。随后他在附近地面铺上薄布，排好画。

接着他坐上椅子画起图。

这样看来，他似乎真的是画家。

尽管是大清早，路上行人依然会驻足观赏他的画作。还有人与他议价买画。

他似乎真有几分绘画实力。虽然看起来更像用口才说服客人掏钱，但那也是他的才能。

但现在可不是在一旁温馨守望他的时候。

包含今天在内还有三天。时间所剩无几。

回过神来，雨滴零零落落地从天而降。转眼间石板路上增加了许多黑点。路上行人也连忙消失至他处。躲在草丛中鸣叫的昆虫，比先前更吵闹。

路德维希用布包起画，开始收拾。汉斯跑到他身边。

「路德维希先生。」

汉斯出声，他大吃一惊地回头。

「安徒生！你怎么在这里？」

「没什么，就是……刚好过来。」

「这样啊。那正好，你帮我收摊，在雨变大之前回旅馆吧。」

汉斯照着他的话收好画架与椅子。

「好，快跑吧。」

「呃，等等我啊！」

汉斯紧追着突然拔腿狂奔的路德维希。画架中途掉在地上，在捡起来的时间，两人的距离拉得更开。

汉斯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旅馆。路德维希请汉斯进房，汉斯将携带的物品随便放置。东西全都被淋涅了。路德维希给了汉斯毛巾，汉斯擦干被淋湿的头发。

「怎么这么吵？」

他们回神见到赛莲娜站在开启的门边。脸色一样苍白，却不见恶化。汉斯松一口气。

「早安啊，赛莲娜。真可惜今天下雨。」路德维希把淋涅的大衣挂在钩子上。「这样海也……」

「汉斯也在啊？」

赛莲娜打断路德维希的话。

「啊、是的。」不过是相隔几小时的重逢，汉斯依然很高兴见到她。「赛莲娜小姐有没有好好休息？」

「我还睡不太习惯不会漂浮的床。」赛莲娜进入房内，坐在椅上。「你们去哪里了？」

「呃……我跟路德维希先生一起……路德维希先生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在卖画。大人得赚钱才能活下去。德国送来的零用钱也剩得不多了。」

「这样啊，真意外。」赛莲娜反应冷淡。

「我说过好几次，我是画家。你们莫非觉得我靠诈欺？」

「你做的事跟诈欺有什么差啊。到底是在卖什么画？可别跟我说你昨天整天都在卖画。看你还夸下豪口说海边怎样怎样的。」

赛莲娜的毒舌攻势，路德维希仅是还以笑容。

「总之来喝点茶，聊聊接下来的事。」

路德维希暂离一趟，转眼间又两手空空地回到椅子上。

不久，老板娘送来三人分的红茶。

「我真的可以喝吗？红茶很贵吧……」

「这是你帮我搬东西的谢礼。你该暖暖被雨打湿的身体。」路德维希说完啜飮起红茶。「嗯，味道真不错。」

「那……我不客气了。」

「继续讨论吧。」赛莲娜率先喝光红茶开口。「我得知几件关于魔女的情报。虽然舍不得时间，还是跟路德维希你说一下。你好歹是誓言成为命运共同体的伙伴。」

赛莲娜认同路德维希是伙伴这点让汉斯很感动。赛莲娜对他总是很冷淡，让汉斯很担心，但她的重情重义是无庸置疑。

赛莲娜说了昨晩在海边从姐姐听来的话。重点有两项。首先是姐姐去了魔女之家却没见到魔女，接着就是魔女匕首是由魔女本身特定的骨头制成，不存在第二把。

路德维希缓慢地喝着红茶倾听。

「魔女匕首只有一把……嗯，冒出一个超乎我预期的棘手条件。对了，你们还保留着你姐姐在离宫内护城河检到的匕首吗？」

路德维希问。他的眼神无比认真。

「应该……还在。」

「好，你下次请她们带来。」

「我会拜托姐姐。但为什么需要匕首？」

「我想画图。」路德维希想也不想地回答。

「天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正经理由。」

「还有比这个更正经的理由吗？对了，还有一件事，以防万一能请谁去你妹妹从船上抛弃匕首的地方往下潜，在海底找找看吗？」

「我们找过了，只是还没告诉过你们。没找到那把匕首。也是因为这样，我们从来不怀疑匕首只有一把——」

要是从魔女匕首只有一把的前提来推论，凶手就是有办法捡拾匕首的人。拥有这能力的人就只有人鱼姐妹们。然而她们没有必要特地使用匕首行凶。若凶手不是她们，其他见到匕首被丢弃那瞬间的人就是凶手。能目击那刻的人，就只有知道人鱼公主隐情的人。除了姐妹以外的知情人士就只有魔女。

结论是魔女捡起自己的匕首杀害王子。

「魔女真凶说啊。顺便问一下，魔女除了可以制造变成人类的药物以外，还可以做什么事？」路德维希问。

「我也不清楚。听说可以操控水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像是下咒杀人呢？」

「我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事，追根究底魔女也不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师，魔女无法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施法。要是所有的魔法都能用，我看她应该会治好自己丑陋的外貌，魔女会躲在深海里，就是外表太难看了。」

「无法为自己使用魔法啊。」路德维希碎念。「我记得使用魔法时，需要相当特殊的条件或代价是吧？」

「从妹妹与自己的经验来看，魔女听从愿望的同时，相对地也会索取身体的一部分当代价。若交易不成立，魔法可能就无法发挥效果。所以魔女应该无法亲自下咒杀害王子。」

「那如果有人的愿望就是想杀害王子呢？委托人可以借用魔法的力量杀害王子吗？」

「用魔法杀人？这也太……」

「委托人向魔女借用力量，交出身体的一部分当代价，于是交易成立。后来王子就被半空中冒出来的魔女匕首夺去性命。」

「魔女不可能有那种力量。」赛莲娜迅速否定。

「不，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王子凶杀案不可能成立。从当时的状况来看，离宫里没有半个人可以行凶。这种想法比起幽灵索命，还算实际吧？」路德维希打开笔记本解释。摊开的那页也是一片空白。「我的意思是魔女真凶说没有错却也不算对。魔女恐怕只是间接的凶手，另有委托她杀人的真凶存在——这样想一切都合理了。」

「是吗？可是你口中的魔法在我听来只是用来合理化推论的万用借口。」

路德维希没理会赛莲娜的话继续说道。

「如果案件存在主犯委托人，这起命案就等于是破案了。」

「咦，为什么？」汉斯问。

「直接问魔女委托人是谁就行了。魔女知道凶手是谁。」路德维希得音心地说。

汉斯与赛莲娜忧郁地对望。

「路德维希，很遗憾这行不通。」赛莲娜说。

「嗯？为什么？」

「魔女死了。」

「……死了？」

「昨晩我们发现了魔女被冲上岸的尸体。」

「你确定那是魔女？」

「她那副模样我绝对不会看错的。」

「为什么？魔女怎么会死了？」路德维希罕见地大受打击。

「我们也不知道理由。」

「果然是这样吗……看来我搞错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路德维希自言自语，急急忙忙地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起来。上头画的图画乱七八糟，汉斯看不太懂。

「对了，那你的心脏呢？」路德维希突然想起，抬起头问道。

「没找到。可能魔女销毁了，或者——」

「被别人抢走了。」

是谁抢走了赛莲娜的心脏？

真有人会做这种事吗？

「你去拿变成人类的药时，魔女看起来怎么样？」

「这我该怎么回答……魔女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可以的话我不是很想靠近，见也不想见到她。我尽速完成交易后就离开魔女之家了。」

「当时有什么异状吗？」

「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她看起来比半年前我们去借匕首时还要虚弱。」

「魔女有没有可能是年纪大了自然死亡？」

「不知道。绝不可能有人知道魔女是怎么活的，又会怎么死去。」

「这样看来……果然还是有被第三者杀害的可能性。」

「杀害？」汉斯不禁拉高声音回问。「魔女是被人杀死的吗？到底是谁？」

「当然就是委托魔女杀害王子的人啰。只有魔女知道委托人是谁，杀了魔女就能让真相永不见光。对方是为了灭口而下手。」

「这……魔女真有办法被人杀死吗？」

「魔女想必绝非不死之身。刺上一刀或许就会像人类一样没命。」

「我也同意魔女可能是被某人所杀害。」赛莲娜将双手插在胸前。「我的心脏消失就是个根据。魔女把我的心脏装进瓶子里，弄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很恶心吧？但项链消失了，不可能是被波浪冲走，是有人抢走了。」

「为什么他要抢赛莲娜小姐的心脏？」

「听说人鱼心脏价值连城，特别是尚未停止跳动的。」

「既然如此可能就跟王子命案无关嘛。可能是某个坏人想要人鱼的心脏，杀了魔女……」

「能当面见到深居海底魔女的人类非常少。不对，应该说几乎没有这种人。这人想必是与魔女缔结了某种关系的人类吧。」

那会是什么关系？果然是想杀害王子的委托人吗？

「无论如何魔女已经死了。再也无法从魔女口中问出案件的真相。」

外头的雨重重地敲打着窗户。不吉利的雨声逐步放大了不和谐的声音。

「现在魔女死了，你的身体有没有产生什么变化？」路德维希问。

「没有特别的异状。跟你看到的一样，腿仍和人类一样。总之药效看来还没退。」

「问题是心脏啊……果然要取回心脏，就只能追查杀害魔女的凶手。那家伙很可能也是杀害王子的真凶。」

路德维希说得没错。

只要追查真相，就能保住赛莲娜的性命。

「那我们来整理目前为止的论点吧。」

路德维希边在笔记本上素描边开口。

「凶手为了杀害王子而委托魔女行凶。凶手与魔女之间进行了某种交易，借由魔法在神不知鬼不觉下成功杀害王子。然而过了半年的现在，这个人发现有人在追查王子命案。于是凶手灭口而杀了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也就是魔女。」

「这样看来，真凶就成了知道我们行动的人了。」汉斯说。

「凶手在我们身边这点应该没错。」赛莲娜望着雨滴垂落的窗边。

「就这么断定还嫌早。这还只是个假设。而且这个假设还有无法完整解释的点。」路德维希指出。

「你说动机？」赛莲娜回道。「离宫的人没有杀害王子的理由——但动机这种东西之后再想就够了。说不定有人私底下对王子怀恨在心啊？」

「对，动机是一点，但更重要的还是在行凶方式上。」

「行凶方式不就是你刚才说的魔法吗？难道不一样？」

「假设能用不可思议的力量让匕首飞起来，成功要了王子的命。凶手不在现场也能成功刺杀王子。这么一来嫌疑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有什么问题吗？」

「在行刺成功的那刻，魔法应该就结束了。」

「对，然后呢？」

「那么刺在王子背上的匕首怎么办？既然魔法已经结束了，只能亲手拔起来处置。对凶手来说，总不能把会揭穿自己与魔女有所关联的凶器丢着不管吧？」

「是啊，虽然知道那是魔女匕首的人也不多，应该还是会想尽可能避免让凶器落入执法人员手中。」

「既然如此，那就在王子尸体被发现之前拿回匕首丢掉就好了啊？」汉斯随口说出想法。

「你说得对，安徒生。发现王子尸体时，凶器不见踪影。当时凶器就被丢掉了。所以你觉得凶手瞒着所有人率先赶到王子的尸体旁，再捡回凶器从阳台抛到外护城河里啰？」

「我认为是这样。」

「这个画面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路德维希撑着脸颊盯着空白的笔记本看。「这样利用魔法还有什么意义？既然都要用魔法下手，不就应该采取完全不需要接近尸体的方式吗？凶手真的会采用必须自己找回凶器的方式行凶吗？」

「那就是魔法的极限吧？或许魔女的力量最多只能让刀子飞过去。」赛莲娜双手一摊。

「但凶手会只为了得到这点程度的力量就跟恐怖的魔女立约，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成代价交出去吗？我觉得这听起来对委托人……也就是凶手太没好处了。」

「一开始提起有的没的魔法的人是你耶，路德维希。你现在要自己推翻吗？」

「这还用说，我可不会只靠单一的视角去理解一件事。美丽红艳的苹果另一面，说不定仍然青涩未熟。说不定切开来里头早已腐烂。我总是谨记着维持站在所有视角的公正。」

「所以呢？」赛莲娜冷冷回道。「你看魔法哪里不爽？」

「如果王子刺客借用了魔法的力量，案件的面貌应该会与我们所知的大相径庭。会动歪脑筋去与魔女缔结契约的人，应该会采用让王子的死看起来不像谋杀的方法吧？比方说伪装成自然意外死亡，就不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疑心。」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汉斯被说服了。「既然都借助了魔女的力量，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弄成凶杀案！」

「是啊，我就会这么做。只要我们眼前的画仍是凶杀案，凶手用魔法的可能性就不高。」

「也对。」赛莲娜也罕见地佩服点头。「这样看来，我们可以想成杀害王子的凶手与魔女不曾接触吗？既然如此，魔女为何会丧命？谁杀了她？我的心脏又去哪里了？」

「既然王子命案的凶器使用了魔女匕首，凶手就有以某种形式接触过魔女的可能性。比方说凶手或许在不知道对方是魔女的情况下与她碰面。」

「这有可能吗？」

「无法一口否定。」赛莲娜说。「魔女的样貌与人类的老人差不多。只要穿着长袍把连帽压得紧紧的，应该会被误认成打扮寒酸的老人。」

「顺便一提我想确认一下，魔女也能在陆地活动吧？」路德维希问。

「我不知道。但如果魔女跟我们人鱼一样是海中居民，至少可以推论她在陆地上呼吸不成问题。然后光是从魔女的尸体来看，她也有类似人类双腿的部位，或许能登上陆地。」

「原来如此。」路德维希点头。「我也想检查魔女的尸体。待会带我去沙滩。」

「你检查尸体做什么？」

「我想画图。」

「天啊，你也很恶心……」赛莲娜很傻眼。

雨中的上午就如垂落的雨水点点滴滴流逝。

告知正午的钟声从教堂传入耳中。

尽管针对案情的讨论听起来颇有进展，到头来还是没解开凶手的身分。反而是魔女真凶说遭到反驳，推理进度往后退。委托魔女行凶的真凶存在一说，看来也不算正确。

魔女身亡让案件更加复杂。

「目前真凶的身分都还没有头绪。这样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就要结束了。」赛莲娜摆在桌上的双手紧紧合握。「我虽然早已做好变成泡沫的准备，但我不想毫无作为地变成泡沬。不然我又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赛莲娜咬着下唇掩饰焦虑。

「没事的，不是还有三天吗。」

「只剩三天了！」

「公主殿下，用不着这么心急。我可不打算当个普通的旁观者。我就像这样为了——」

「为了画图吗？我看你只是想画我困扰吧？你是不是想画我哭哭啼啼走向破灭的样子？」

「这种画也不赖。」路德维希说。「但真正想画的，是你们的笑容。」

「笑容？」赛莲娜皱起眉头说。

「你看看你，总是这一副表情。」路德维希笑着说。「我这几个月来进行学习艺术之旅，注意到一件事。就是被称为艺术品的绘画之中，描绘笑容的画作压倒性地少。尤其越是追求美、哲学或宗教性的绘画，画面上就越难见到笑容。但我认为若要正确地画出世界之美，就必须画出其中人们的笑容。所以为了让你们露出无牵无挂的笑容，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从刚才都是用『你们』这个词，这也包含我在内吗？」汉斯问。

「那当然。打从初次相遇，我就恨不得笑容赶快回到你的世界。让我画出光辉重返秩序崩溃且失去繁花的世界吧。」

「说到底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画啊。」

赛莲娜的眼神一如往常地充满疑心。

「的确是这样。」路德维希露出难为情的笑容。「用你会喜欢的说法来解释，就是我们利害关系一致。这样不就够了吗？」

「嗯。」赛莲娜打发似地别过脸。「你就尽量表现吧。」

「遵命，公主殿下。」

路德维希装模作样地说完，喝光了红茶。

此时雨声猛然变响亮。

声音从旅馆走廊传来，看来这不是雨声，而是人的脚步声。仿佛倾盆大雨敲打地面般粗暴，无数的脚步声正逐渐接近。

路德维希赶紧起身走向门。门同时开启，门后出现一名面善的男子。

「那名叫赛莲娜的少女在吗？」

他是约翰尼斯执政官，背后跟着四名男子。大概是卫兵或宪兵。

约翰尼斯见到赛莲娜，立刻以严峻的表情如此宣告——

「赛莲娜，我以涉嫌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名义逮捕你。」

男人们围住赛莲娜，将她押送出房。男人壮硕躯体的包围下，汉斯见不到赛莲娜。

「赛莲娜小姐！」汉斯出声叫唤。

「汉斯！接住。」

一条纤细的手臂从男人们的缝隙伸出，丢出某个小东西。汉斯接住那个物体。

男人们没注意到赛莲娜的行动，把她带到室外。他们毫不在乎风吹雨打，围成一团朝停在略远处的马车前进。赛莲娜看起来没什么抵抗。

「约翰尼斯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旅馆的玄关，路德维希叫住约翰尼斯。

「这不是格林先生吗，您近来如何？老实说我时有耳闻，那个叫赛莲娜的少女跟半年前命案发生时失踪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侦破克里斯蒂安王子命案是我们的要务。我认为有必要向她审问一番。」

「她与命案无关。」

「这由我们来判断。没什么，只是问问话，您别担心。再会。」

雨中的马车驶过水滩，消失在灰色雾霭的另一端。

4

汉斯在地上瘫坐，一动也不动。千真万确地听见至今以来支持着自己的东西折断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想到会这样。」路德维希似乎很伤脑筋。「你们在离宫太引人注目了。」

「赛莲娜小姐她……没事吧？」

「嗯，他们手上没有能明确指出凶手是赛莲娜的证据。八成想让她在拘留所身心俱疲，慢慢拷问逼她自白。」

「拷、拷问！太过分了！」

「这样下去她说不定会被诬赖成王子命案的真凶。外表与消失的侍女相似，而且最近还去离宫四处打听，适合栽赃成凶手。」

「天啊……都是我害的。要是当时在图书室乖乖待着……」

「不对，他们早晩会找出赛莲娜。就算没做这件事，她也够显眼了。只不过是该发生的事提早一点。」

「路德维希先生……该怎么办才好……」

「首先你要稳稳地站起来，安徒生。」路德维希向汉斯伸出手。

「你要是不挺身而出，还有谁能帮助她？」

汉斯紧盯着他的手。没错，没时间崩溃了。

汉斯握住路德维希的手站起身子。

「很好，这样你又更靠近大人一步了。」

「我又不想变成大人……」

汉斯擦擦眼角，不让泪水滑落。

「不提这个了，我们快帮助赛莲娜小姐吧！」

「千万不能躁进。我们还没有能与他们对抗的武器。」

「武器……？」

「案件的真相。只要我们找出真凶，赛莲娜也会被释放。」

「是没错……但……」

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如果魔女就是凶手呢？

约翰尼斯他们能接受这样的真相吗？

「安徒生，赛莲娜刚才给你东西了吧？那是？」

「你不说我都忘了！」

汉斯想起左手紧握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上头有个小指大小的细长筒子。边缘钻了小小的洞。

「这是……什么啊？」

「好像是笛子。含住这里吹气。」

汉斯按照指示吹起笛子。笛子发出尖锐的声音。

「可能是用来通知所在地的道具。只要你吹这个笛子，她就会注意到你。」

原来如此，这是赛莲娜托付给自己的希望。

汉斯将笛子紧握在手中，接着收进口袋里。

「不能继续悠哉下去了。」

路德维希回到房间套上大衣，戴好帽子。

「走吧，安徒生！」

路德维希冲出屋外。

「啊，请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海！我想调查一件事情。」

汉斯追在拔腿狂奔的路德维希后头。雨就跟雾一样细，转眼间打湿身上。呼吸成了白色雾气。街上没什么行人，明明是白天却能见到一盏盏点着灯的窗户排在一起。

「请你……跑慢一点啊路德维希先生。」汉斯气喘吁吁地说。光是想追上长腿的路德维希，他就精疲力竭。

「抱歉抱歉，我们慢慢走吧。」

两人沿着河朝海前进。

河水变得混浊，水量增加了。平稳的奥登斯河变了个模样。

海终于映入眼帘。雨空下的海洋染上一片黑，狂乱的波浪就像荆棘般四处突起。

「我想调查魔女的尸体。」

路德维希环视者沙滩说道。

「在这边。我们有做记号。」

沙滩一角刺着一根粗粗的树干。那是昨晩汉斯两人挖洞的道具，最后被他们当记号。汉斯与路德维希拨开吸水后变得沉甸甸的沙子，挖出面目全非的尸体。他们见到包裹在破布里的尸体。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出来。

汉斯很害怕，后退几步远离。在毫无人烟的昏暗沙滩上，那个物体实在吓人。

路德维希蹲在旁边，掀起上头的破布。里头是与昨晩相同、宛如黝黑漂流木的尸体。

「看、看这种东西可以弄清楚什么事？」

「说不定可以弄清楚魔女死亡的理由。」

路德维希拿出笔记本与铅笔。他用大衣帮笔记本挡雨，快手快脚画起尸体的素描。

「原来如此，说是人鱼或人都不太对，但硬要说的话算是人形吧。肚子开了个大洞。看来是被刺穿了。这说不定就是致命伤。」

「她被什么东西刺死了吗？」

「应该是。有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没有，这个地方……脸的左侧看起来有个大凹陷。这是被殴打产生的凹陷，还是说……」

路德维希的笔记本转眼间画上了尸体的详图。

「胸部的肉腐烂脱落，露出肋骨。左边第十三根从根部被斜向切断。可能是制作匕首的需求吧。这是魔女生前自己切的吗？真是超乎我的理解。」

路德维希一个人喃喃自语，仔细观察切面，画进笔记本里。

两人背后的波涛声越来越吵杂，仿佛海洋朝两人步步逼近。

「这下差不多了。」

路德维希关上笔记本。

「我们先把尸体埋回去。说不定之后会成为证据。」

两人再次将尸体包进破布里，丢到墓穴中，盖上先前挖出来的沙。

「赛莲娜现在应该正在被押送到拘留所的路上。要救出她就必须说服约翰尼斯执政官。我们要找齐证据，揪出真凶。」

「我们真的办得到吗……」

「就尽力而为吧，安徒生。」

「但是…·」

「我们好歹发誓过要当命运共同体吧？」

没错，能救出赛莲娜的就只有两人了。

「好，说定了！」

为了赛莲娜，我要找出真相。

汉斯紧紧握住口袋中从赛莲娜手上接收的笛子，在心中如此发誓。

第一卷 period III

一七九六年——地中海

人鱼公主为了前线的他游遍大海，多次潜入敌地港口与河川。没有任何士兵注意到水底的人鱼公主。她获得敌人的情报，接着赶去那个人身边告知。

然而人鱼公主因为淋了魔女之血变得面目全非，总会避免直接现身。

她靠着操作海岸附近名为电报的装置传达情报。电报由好几根长棍组成，架在比屋顶更高的地方以绳子牵动，向身在远方的人传递情报。如此一来，人鱼公主也能控制绳子，向人类传递情报。

人鱼公主的情报足以将他率领的军队导向有利形势。她非常自豪。变成人类的梦想破灭，失去美貌的现在，仅存的幸福就是为他奉献。

人鱼公主也知道他在上战场的两天前，与人类女子结为连理。结婚对象配不上前程似锦的聪明青年，只是个乡下的贵族小姐。但并不会不甘心。只要想到自己能为他付出更多，她就能拿出自信。何况那个村姑根本不可能前往战争最前线，穿越枪林弹雨深入敌地侦察。

与结婚两天就分隔两地的女人不同，人鱼公主总是陪在他的身边。人鱼公主侦察的情报，让军队接二连三的胜利。

她现在还能隐隐约约见到未来。这分不可思议的力量发挥莫大作用，拯救了在战场遭遇危险的他。然而未来并非想见到就能见到，无法控制力量让人很伤脑筋。而且不只是开心的未来，时常见到不愿见到的未来。一把骇人匕首刺入腹中的景象，与过去刺杀魔女时的记忆重迭。

人鱼公主持续着宛如单恋的孤独战斗。她总是待在接近却又遥远之处，看着青年因为她的全心付出在战场节节胜利。

他的英姿就是人鱼公主的幸福。

他建构的未来，就是人鱼公主的未来。

然而这依然只是不会有回报的恋情。

这张丑陋的脸、嘶哑的嗓音与干涩的头发，他绝对看不上眼。

正是因为明白，人鱼公主才会冒着所有危险，不断为他的胜利付出。

她不断欺骗自己：这就是爱——

第一卷 第四章

一八一六年——丹麦·奥登斯

1

雨水将天空浸润成一片灰蒙蒙。下午增厚的积雨云笼罩天空，东边冒出的幽暗染遍整座城镇。静谧落下的雨声，宛如急躁的夜之踅音。

「安徒生，这里距离拘留所很远吗？」走在无人的道路上，路德维希开口。

「拘留所是宪兵关押人犯的地方吗？离镇上很远。」

「这样啊，那我们过去可能也只是浪费时间吧。反正他们绝不可能让我们见赛莲娜。」

「不过……我很担心她。」

「下次见面就是救出她的时候。在此之前我们集中精神在证明她的清白上吧。」

「……好的。」

汉斯毫无自信地点头。雨水从湿润的浏海落下。

「下这种雨不适合在外活动。今天就窝在房间里推理。」

「推理？」

「来重新思考一次案情。」

两人小跑步回到旅馆。

抵达旅馆，汉斯两人将湿淋淋的外套与帽子挂在暖炉旁，喝起老板娘泡的热腾腾红茶。

隔着冒雨的玻璃窗眺望扭曲的风景，汉斯想起赛莲娜。她或许正看着相同的景色，冷得打颤。但身边没有人会为她递上温暖的红茶。真不知道她现在多难受。

必须尽快救出她。

汉斯凝视着倒映在红茶里的脸庞。殷红液体另一端，是他忧郁的表情。

路德维希起身，像平常那样打开笔记本。

「来，我们开始。」

路德维希一张一张地检查起笔记本里的页面，接着撕下来。

「哇！路德维希先生，你在做什么！」

他将撕下的纸片一一排放在桌上。

纸上画着至今以来发生过的事，一张张按照顺序排放，就像桌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记忆。里头有一丝不挂躺在沙滩上的赛莲娜、在离宫入口仰望城堡的汉斯一行人等等，路德维希在事后才补画的图。

「好惊人啊……简直就像回顾自己的记忆。路德维希先生果真是画家。」

「呵呵。绘画对我来说是用来了解世界。」路德维希望着画，在桌子周围缓缓踏步。「要理解一件事，就必须从各种层面正确掌握许多情报。我的手稿就是为此存在。」

一些画作还记录着疑似细部说明的文字。

有这么丰富的纪录，光是环视所有的画，真相似乎就能浮上台面。

「魔女无疑是被某人所杀害。而既然杀害王子的凶器就是魔女匕首。难以认为两起命案毫无关联。」

路德维希站在桌边抱着手臂说。

「来推测魔女与凶手之间有什么关系吧。魔女收回赛莲娜妹妹丢下的匕首，接着交给王子命案的真凶。不确定此时两人之间是否有借用魔法的交易。我猜大概没有。因为要是用上了魔法，就不需要特地采用一看就知道是谋杀的手法。」

路德维希拿起描绘着魔女尸体的纸张，仔细端详后放回桌上。

「继续思考魔女与凶手的关系，还可以找到另一个没用魔法的理由。凶手恐怕不知道对方是魔女。因此凶手才没有借用魔女神奇力量杀害王子的想法。」

据说魔女的外表与人类老媪相似。只要穿着长袍把帽兜盖紧一点，凶手极可能没注意到她是栖居深海的异形。

「若是没听说过魔女，凶手就不是住在海里的人鱼。大概是人类。那么凶手这个人类与魔女是什么时候相遇的……这点我不清楚，但主动靠近对方的应该是魔女吧。毕竟人类去不了魔女位于海底的住处。」

「魔女主动靠近人类……？真有这种事吗？」

「因为魔女怀抱着一个目的。」

「目的？」

「——杀害王子。」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杀害王子的不是凶手吗？魔女的目的怎么会是杀害王子？」汉斯一头雾水。

「凶手只是在魔女的唆使下拿起凶器。不对，或许凶手暗中有杀害王子的欲望，却被人类的理智压抑。魔女取下理性的箝制，递出匕首，把杀害王子的工作交给凶手。」

「唔……为什么魔女不自己去杀王子？」

「她不是不想动手，而是没办法动手。魔女虽然具有神奇的力量，却不能为自己而用。也就是说无法以魔法来杀人利己。而论直接手持凶器前去刺杀王子，魔女与人类世界的落魄老人没有两样，以体力来看很难刺死一名青年。」

「所以她才接近有办法刺杀王子的人，怂恿对方下手，把凶器交给那个人啊。她就这样对王子怀有杀意的人推了一把……」

「没错，魔女是幕后黑手也是主谋，但她不是主角。」

「可是魔女有什么理由要杀害王子？魔女不是人类。王子无害也无关啊……」

「问题就在这里。这样看着画也看不出所以然。」路德维希面有难色地沉吟。「我认为魔女早已预期赛莲娜的妹妹会爱上克里斯蒂安王子，恋情最后无疾而终。即使如此她还是赌上了人鱼公主杀害王子的可能性，将她送到人类的世界。」

「难道说——就连赛莲娜小姐的妹妹，也成了被魔女把玩在手心上的棋子？」

「是啊……她成了杀害王子的工具。但她没有照着魔女的如意算盘行动。她怀抱着化为泡沫的觉悟，丢掉了匕首。」

「人鱼公主行刺王子虽然以失败收场，但不久魔女又把匕首交给了其他人。」

「没错，魔女当晩躲在别处见证结局，因此知道匕首被丢掉了。魔女立刻冲去捡回匕首，拿去给下一名凶手候选人。就结果来说，两天以后杀害王子的目的就达成了。」

「都怪魔女……魔女果然就是坏人！」

魔女不仅利用爱上人类的人鱼公主，还把凶器托付给其他人类，让对方行凶。真是充满恶意的杀人计划。

「那么，目前为止的推理有没有问题？」

「应该没有。」汉斯回答。

「那我们继续。」路德维希从桌下拉出椅子，翘着腿坐下。「安徒生虽然说没有问题，但要理解这起命案，至少还需要解开三项要素。」

「三项要素？」

「第一项是魔女杀害王子的理由，就是动机。这点你刚才也说过，为什么住在海底的魔女这么劳心劳力也要刺杀第二王子克里斯蒂安？我完全无法想象。

「第二项是从魔女手上接收匕首的人，也就是王子命案的实犯是谁。而这个人又是如何瞒天过海刺杀王子？让人怀疑是魔法或幽灵索命的案件究竟真相为何？

「第三项是王子命案的主谋魔女到底是被谁又为了什么原因杀害？」

「关于第三个问题，应该跟我们之前讨论一样？害怕真相曝光的凶手，杀害了主谋的魔女——」

「不，这样会与目前为止的推理矛盾。凶手不是不知道魔女的真实身分吗？追根究底凶手也不觉得对方是王子命案的主谋。凶手并不会为了封口而杀害魔女。」

「啊、原来如此……也对。」

「那么是谁杀了魔女？是第三者下的手，或者依然是杀害王子的人？光靠手边的画作，看不出凶手的真面目。」

路德维希来回环视自己的画。

汉斯学他端详起形同自己纪录的绘画，却无法找到解决案件的线索，越来越着急。

说不定他们在看画的期间，赛莲娜正受到折磨。无能为力令汉斯有种想哭的冲动。

2

「我们来重新思考第二个问题——对我们来说最要紧的王子命案。」

路德维希拿起一张在离宫完成的画作，摆在窗边凝视。

「当天王子上午十点从后门离开城堡，骑着马前往城外。据说是找赛莲娜消失的妹妹。」

「因为王子不知道她变成泡沫消失了。」

「接着与王子离开城堡几乎同一时间，厂商就在后门大厅开始更换地毯的工程。他们一直工作到下午五点，因此可以掌握后门访客行踪。至少他们待在后门的期间，王子还没回来。」

五点后门上锁封闭。闲杂人等不可能透过后门入内。

「接着下午六点，王子的尸体被发现了。」

路德维希以手指按着的那张纸上，画着倒卧在地的王子。那是他以证词为基础想象出来的画作。

「问题在于下午四点半至六点的一个半小时。近一步缩小范围，则是五点到六点。」

「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我记得是佣人到后来发现尸体的房间换床单的时间。」

「没错。佣人证实当时室内没有任何异状。如果王子是在房内遇害，必定是在四点半以后的时间。接着五点是后门封闭的时间。六点就像我刚才说的，是尸体发现的时间。在这段特定的时间里，没有任何行踪不明的人，因此没有人有办法杀害王子。」

以时间来看，离宫内部的人不可能杀害王子。王子疑似遇刺的五点到六点之间，每个人都与一名以上的同伴共同行动，可见绝不可能行凶。

另一方面，城外的人也难以靠物理手段潜入城堡。几乎不可能。

凶手究竟从何而来，如何杀害王子，又上哪里去了？

解开这些谜团的线索又在哪里？

汉斯歪着头眺望排在桌上的画。

「唔……要是能弄清王子何时回到城堡，感觉案件应该会变得更简单……」

「没错，你说对了。说不定这点是这起案件最大的要点。由于当时没有守门人，没人知道王子回来的时间。而在后门待到五点的换地毯工人也没见到王子回来。那么王子是从正门玄关回来吗？根据监视正门玄关的卫兵表示，那天王子从来没有使用玄关出入。这样看来他应该是在五点过后从正门玄关以外的地方回到城里。可是后门已经封闭了，也没有人能帮王子开后门。顺便一提城堡的窗全都从内侧上了锁，无法从外面闯入窗内。克里斯蒂安王子究竟是何时回到城堡的？」

「我记得五点过后，有人见到王子的马停在马厩里吧？」

桌上也有画着马厩的画作。不知道是用想象力构成的，还是从门上用望远镜写生出来的。

「首先见到王子爱马的人是园丁拉森。但拉森不是无时无刻都在监视马废。王子的马也可能五点前就回来了。」

「如果王子比较早回来，换地毯的工人还待在后门，他们就会见到王子进出后门吧？」

「是啊。」

「我想到了！」汉斯灵机一动叫出声。「这样啊……但王子为什么使用秘密出入口？」

「因为后门关起来了。」汉斯为自己的突发奇想大为振奋。「如果他是在关门前救回到城堡，他应该会正常使用后门。但没人见到从后门返家的王子身影……这样看来王子是在五点以后回家，发现后门关闭了，于是使用秘密的出入口。他一定是觉得绕去正门玄关很麻烦，才会选择走附近的秘密入口吧。因此没有任何人见到他回来。」

「的确说得通。这样的话就可以锁定时间地点，王子过了五点回到城内有阳台的房间，在房内遇害。」路德维希收起桌上的纸张。「当时城内的人在做的事，全都画在这里面。」

他从手上的纸堆抽出一张，上头画着腓特王子的肖像。

「腓特烈第三王子。据说他从下午三点起就与两名侍从一起在图书室学习德文。至少在六点之前，他从未离席。只不过两名侍从都很仰慕腓特烈王子，我们也必须将作伪证护主的可能性列入考虑。」

路德维希将那张纸放回桌上。接着他将手上一张纸翻到背面铺平，叫汉斯拿起其中一张。

汉斯一拿，纸上画着约翰尼斯可恨的嘴脸。

「别来无恙……约翰尼斯执政官。」路德维希装疯卖傻地向画行礼。「据说他当天从白天到六点一直与书记关在办公室工作。具体上是什么工作，是否真的不曾离开办公室，详情情形不明。顺便一提，当天他也不曾踏出城堡一步。」

路德维希再次将手边的纸张摊开。

「好的，下一张。」

「哦，是拉森啊。他可是代代相传的离宫园丁。他在上午八点就起来打理庭园，在上午十点见过骑着马外出的王子。接着在下午四点之前为了工作在城堡与庭园间来来回回。地毯工人也见到了他进出后门的样子。然后四点到五点之间，他在别栋的小屋与同事一起休息。过了五点准备回到城堡时，他见到王子的马停在马厩里。此后他与佣人们一起跑遍离宫上下找寻王子。可确定他总是与多名佣人共同行动。」

「若谋杀发生在五点到六点之间，拉森先生感觉没什么空档杀害王子。」

「对，下一张。」

汉斯拿出一张纸。

上头画着一名孱弱女子。

「路薏丝太子妃。她在上午十点走出寝室目送王子离去。接着她去了厨房，混在厨师里头煮起菜来。此后她数度前往后门大厅，确认铺地毯进度。然而她只有在四点左右一度走出后门来到城外。据说她很担心王子晩归，跑去马厩查看。过了不久她回到城堡，与后门大厅的地毯工人交谈过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至少在五点的时候，她已经待在自己的房间与侍从一起享受编织的乐趣，在六点之前不曾离席。」

「至少上述这些人都没有时间对王子下手呢。」

「没错，没人有机会杀害王子。」

「这怎么可能……」

汉斯一头雾水地按照顺序看向桌上排放的人像。凶手不在这里头吗？还是说其中一人使用了宛如魔法的方式行凶，只是汉斯他们无法参透？

「无法看出真相，说不定是因为画本身出了错。」

「画出了错？」汉斯反问。

「没错，画上一定有某处反映了我的误会。有必要移动视角，颠覆思路。」

路德维希露出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望着自己的手稿说道。

这段期间，汉斯听着逐渐增强的雨声。

「或者只是单纯信息不足呢……对了，有必要再去打听。但现在过去也没用……」

路德维希自言自语起来，将桌上的纸张收成一束。

「安徒生，你今天差不多该回家了。今天的天黑得很快。」

「咦……不要，我今天要一直待在这里。这是为了解决案件……」

「那你就更应该回家。要是你不回家，你妈妈会担心你。然后她说不定再也不肯让你出门。这样一来你必须在场的时刻，说不定就会缺席了喔？」

「……是没错啦……」

汉斯痛恨起自己是个不被允许自由运用时间的孩子。

「用不着这么忧心忡忡。我会继续调查命案。希望你能暂时将你的愿望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带领案件走向破案。」

「好的……但你真的不介意吗，路德维希先生？」

「介意什么？」

「为什么你要为我们做这么多？我只是个跟你非亲非故的陌生孩子吧？为什么你会照顾这种人到这个份上……」

「我也说过吧？我是——」

「为了画画吗？我认为不只如此。你看起来似乎对其他的事也感兴趣。」

「是啊，或许是这样吧……」路德维希抱着手臂说。「我想我大概热爱着存在于这世上的谜团与灵异。越是诡异越是奇妙，我就越是受到吸引。而我大概是对解开谜团公诸于世感到愉悦的人。我总是借由升华为绘画的方式欺骗自己。因为我害怕要是我自己也承认这点，就像是在否定自己一样。但面对这起我们碰上的谜团，我终于明白真正该做的事。用一句话说就是——侦探。」

「侦探？」

「这个词汇是指偷偷摸摸又快刀乱麻地解开案件真相的人。法国人把混进犯罪组织侦查情报的网民叫做侦探，积极地利用在犯罪搜查上。我在剩下的时间要成为一名侦探。因此你们没什么好忧心的。」

路德维希挺起胸膛夸口。

汉斯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自信，但能感受到他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积极气势，自告奋勇要解开谜团。

交给路德维希。汉斯在心里这么想，决定乖乖回到家里。

走出房间之际，路德维希叫住他。

「对了，安徒生，我也不打算放弃绘画。我会有始有终地继续描绘你们。」

「好、好的……」

汉斯五味杂陈地点头，走出雨中。屋外已经十分昏暗。连忙踏上回家的路。

3

晩上雨仍未停歇。汉斯在床里握着赛莲娜给他的笛子聆听雨声。打湿地面的雨声听起来就像是紧贴在耳边响起。

结局正一分一秒逼近。

然而汉斯家里的时间却仿佛从那天便停滞不前。家中景象毫无变化。就连母亲也仿佛从父亲死去的那天起就重复过着相同的日子。要是关在家里，自己的时间会静止下来，往后过着有所欠缺的生活。汉斯这么认为。因此与赛莲娜的邂逅对他来说是种救赎。让他可以稍微抬起脸庞继续前进——

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夜晚？赛莲娜很倔强，不让人见到她软弱。她绝对会声称自己不要紧。她伤得有多重，有多虚弱，只能旁敲侧击。

汉斯再次凝视笛子。

赛莲娜为何会把这玩意托付给自己？就算吹了这个笛子通知赛莲娜自己的所在地，也没什么意义可言。因为她无法做出回应。

汉斯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用来呼叫赛莲娜的东西。毕竟原本就是给赛莲娜带在身上的……这应该是她拿来呼叫别人用的东西。

呼叫谁？

对了！

汉斯从床上跳起。

母亲在角落的床上陷入宛如死亡的沉睡。汉斯披上外衣，偷偷摸摸溜出门。

汉斯至今仍不太习惯在黑夜中行走。尤其是没有月光的雨夜，他在黑暗之中跌跌撞撞。即使如此却没有之前害怕，感谢雨声遮掩了幽灵的气息。

汉斯赶往海边。

这是今天第二次去海边。怀念的气味窜入鼻腔。

海意外宁静，浪潮平稳。因为没有风。雨夜中的海洋一片黑暗，仿佛一摸就会让那股漆黑染上周身。

汉斯跑到潮线附近，用力吹响笛子。

没发生变化。

搞错了吗？

本来以为这支笛子是赛莲娜用来呼叫姐妹时使用的道具，但浪涛之间没有人影——

就在此时，一颗小小的头从海浪之间冒出。

来了！

是人鱼。

「我是赛莲娜小姐的使者！」

汉斯朝海边大喊。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与浪潮声掩盖。不过还是传进人鱼的耳中。

「你是汉斯小弟吗？」

汉斯见到小小的头朝他缓缓靠近。她是黑发，仿佛与夜晚的海洋融为一体。

她只有头冒出海面，在海上载浮载沉。

「听说姐姐受你照顾了。姐姐在哪里？为什么笛子在你手上？」

「请问……你是？」

「我是赛莲娜姐姐的妹妹。」

赛莲娜有两个妹妹，小妹已经不在了。她应该是五妹。

生平第一次与人鱼交谈让汉斯很感动。她们无庸置疑是海中的存在。汉斯以往在心中描绘的世界并非单纯的妄想，而是摆在眼前的现实。

「老实说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

汉斯说明赛莲娜被押送至拘留所的来龙去脉。

赛莲娜的妹妹看起来并不震惊，仅是用宛如珍珠闪闪动人的双眸回望着汉斯。

「我们原本也料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因为消失的妹妹长得很像赛莲娜姐姐。我们早就想到人类一定会怀疑到姐姐身上。」

「我们打算设法救出她。请各位再稍等一下。我一定会——」

「一定？你真的救得岀姐姐吗？以人类的年龄来看，你还只是个孩子……」

「我发誓我会救出她。」

「真的吗。虽然我不信任人类，还是拜托你了。」她的嘴角陷入海中，噗噜噗噜地吐着泡沫。「其实连像这样与人类说话都触犯禁忌。但情况危急，试着偷偷露脸。」

「谢谢你。我想说必须通知你们赛莲娜小姐的事……」

「既然你是赛莲娜姐姐托付笛子的对象，多多少少能信赖。」她将头冒出水面窥视着汉斯。「要是你救出了姐姐，能帮我转告一声吗？告诉姐姐我们正在全力寻找她的心脏。请她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的。」汉斯点头。「心脏还没找到吗？」

「很遗憾。」

「啊，然后我有一个请求。」

「人类有请求？怎么了？」

「我想请你们把在离宫护城河找到的魔女匕首带过来。」

「为什么？我不能把那么危险的东西交给人类。」

「呃……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说或许破案时能派上用场……」

「好吧，我会跟其他人商量看看。」

「对了，海里的人知道魔女死了吗？」

「咦？」她惊讶到脖子一并暴露海面。「魔女死了？真的吗？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魔女的尸体被冲上这座沙滩。尸体被我们埋在附近。」

「真的吗？魔女居然死了……」

「但她身上没有赛莲娜小姐的心脏。可能是被人偷了，或者沉进海底里。请你们帮赛莲娜小姐找心脏。」

「我明白。」

她显然不知所措。

雨打湿了她的前额。

「状况远比我们预期还糟糕。我也能理解赛莲娜姐姐想依靠人类的心情。我不愿想状况就是依靠人类才会恶化……无论如何，请你明天晩上再独自来到这里。我们再跟你商量。」

她说完这些话便消失在海中。

汉斯一路跑回家，湿淋淋地钻进被窝。身体冷得发抖。他为赛莲娜的安危祈祷，陷入梦乡。

4

星期日的早晨到来。

剩下两天。

雨势毫无停歇，天空陷入更深的黑暗。整座城市陷入水中，连雨声听起来都变成了沉重的喷溅声。

汉斯赶在母亲起床前出了家门。

星期天有礼拜，不加紧脚步就会被迫陪母亲上教堂。从小听母亲说礼拜的意义重大，听到都快腻了，现在的汉斯却有比礼拜更要紧的事。

汉斯赶往路德维希的住处。镇上充满掩盖视线的湿气，就像逐渐沉入水中。路上过桥时汉斯看了看奥登斯河，水多得几乎要满溢而出，河水也成了混浊的土色。

拜访旅馆，路德维希果然不在。原本还想在他上别的地方之前见他一面，但晩了一步。在这种关键时刻，他跑去做什么了……

汉斯获得老板娘的准许，进入路德维希的房间。

架在房间四面墙各种大小的画布上，在没有重点的风景画与平凡无奇的静物画中，有着汉斯与赛莲娜。画中的汉斯的确一脸忧郁。赛莲娜也失去笑容深锁眉头，但这种表情很像她。

汉斯坐上椅子，透过窗户看着街上，等待路德维希归来。

他把赛莲娜的笛子放在窗边，无意识地望着。现在赛莲娜的笛子完全取代父亲遗留的木偶，成了他的护身符。这是汉斯和分处不同世界的她们之间的羁绊，是她们存在的证据。凝视着这根笛子，就能确定自己的容身之处。

汉斯捡起路德维希散落在桌上的手稿。他用下巴撑着桌子并将上半身靠上去，茫然地看向手稿。

凶手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杀害王子？

真有办法从这些手稿解读出真相吗？完全说不准。

凶手真的存在吗——

没有凶手？

汉斯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事实上并没有凶手？

克里斯蒂安王子是自杀……！

他为何要自杀？这很显而易见。因为他失去美丽的侍女——人鱼公主。王子或许是在她身亡才醒悟过来。

醒悟自己真正爱的人是她。

王子当天因失去她而绝望地回到离宫。说不定他就是在这时候考虑自杀。然而自杀是宗教上的禁忌，因此他打算避人耳目地死去，而且是以自杀不会被揭穿的方式。正因如此，才会没有人知道王子回来了。

王子从秘密通道悄悄溜进城堡，移动至有阳台的房间。时间应该是在换完床单的下午四点半以后。接着王子在室内某处固定魔女的匕首。为了将自杀包装成他杀，他必须让匕首刺在自己的背上。比方说将刀柄固定夹在窗户上。王子刺伤自己的背后拔下匕首，从阳台向外丢出匕首。接着他回到室内，在关上窗户时断了气。

这么一来就会变成路德维希画中的状况。

那么魔女又是谁杀的呢？

魔女果然也是自杀的吧。

恐怕魔女与王子之间有某种关联。就像路德维希说的一样，王子可能是在不知道对方是魔女的情况下碰到魔女。魔女隐瞒身分偷偷接近王子。

魔女的目的应该是给王子的自杀推一把。她原先的目的应该就是致王子于死地。原本赛莲娜的妹妹应该要完成这个任务，但化为泡沫，计划失败。因此魔女亲自出现在王子的面前，靠口才怂恿他寻死。说不定魔女告诉王子人鱼公主的故事。对王子来说，那肯定是会让他一时想不开的冲击性真相。

一如魔女的预期，王子自杀了。

魔女达成目的，因此追随王子自杀——

不对，这样根本搞不清楚魔女想做什么。就算她的目的是杀害王子，为何在事成后还得自我了断不可？

「唔嗯……」

汉斯一个人喃喃自语，继续钻研这起案件。

这么说来，听说世界上存在着恋情无法实现而产生弃世之心，一起殉死的情侣。

王子与魔女就是这样的人吗？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赛莲娜小姐的妹妹杀害王子……」

汉斯撑起身子，想拿起桌上的纸张。

「啊，你别动。」

房间的出入口突然传来声音，汉斯回头见到路德维希。他将折叠式的椅子放在门口，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来画去。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路德维希先生？」

「从你开始自言自语时。」

「你怎么都不说一声啊？」

「谁教那画面太适合入画。」

路德维希阖上笔记本，拉了附近的椅子坐下。帽子、大衣与鞋子全都湿透了，看来他刚才待在户外。仔细一看大衣的衣袜也弄脏了，还扯出裂缝。

「你去了哪里？」

「调查很多事情。」

「关于命案的事吗？」

「没错。我稍微模仿了一下那些侦探办案。」

路德维希满脑子都是侦探梦。

「那你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有，潜入离宫比我想得还难。」

「呃、你该不会……」

「我差点被卫兵逮到，赶紧逃走。问题是围绕离宫一圈的那条外护城河。那条河深到连大人都踩不到底，宽度有十公尺。靠游泳渡河太不切实际。穿衣渡河非常困难，要是浑身湿答答地潜入城堡，会四处留下自己的痕迹。」

「你实际尝试过了？」

「不，我没进护城河。不过反正我也被雨淋得湿答答，有没有下河都没差。我想说既然要入侵，就该想想看更聪明的手法。比方说划船或架一把长梯。就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我与护城河对面的卫兵对上眼了。」

这种雨天的早晨护城河旁有形迹可疑的人物，卫兵当然会警戒。王子命案让离宫的守备越来越森严。

「卫兵再怎么稀少，果然还是可以排除案发当时有人从城外入侵的可能性。」路德维希用毛巾擦拭湿透的头发。「不过安徒生，你自言自语的殉情说，说到命中核心的点。」

「殉情……啊，你是说自杀吗？」

「对，但王子应该不是自杀的。」

「是喔？」

「其实我刚开始也怀疑王子自杀，向发现尸体的佣人们打听一番，问王子的手是否有沾上血迹。就算刺进背上的时候会使用物品固定匕首，拔出匕首丢弃的时候。还是只能亲手进行。这个时候手应该会沾上血液。但听说没有。」

「原来如此……所以不是自杀的啊。」

「说起来你不觉得如果王子的目的是想包装自杀，他其实不需要把凶器丢到外头吗？凶器会被丢掉，就表示发现凶器会对某人不利。也就是说有个刺杀王子的人存在。」

「那魔女是怎么一回事？魔女也不是自杀吗……」

「魔女应该是被某人杀害。」

听见这句话，汉斯哑口无言。

赛莲娜的心脏没过多久就要停止跳动了。

越是着急，脑袋就越是无法正常思考。

「好啦，接下来我要再去一趟离宫看看。」

「咦！你这次真的会被抓啦！」

「不，这次我会按照规矩从正门进入。我要趁格林的名号还管用时确认一件事。」

「那我也……」

「不行。」路德维希静静摇头。「你在离宫有前科。我可能也会被追究监护人的责任，这次我打算找借口搪塞过去。」

「带我一起过去吧！」

「安徒生，你等待我。我一定会找出答案。当赛莲娜平安无事回来，你去迎接她。」

「可是……」

「我晩上就回来。在这之前你在此回顾整起案件。什么事都行，把你想到的事都告诉我。我加进画里。」

「……好吧。」

汉斯不甘不愿地答应。

到头来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一个软弱无力的人就连迎战巨大谜团的资格都没有。即使这么做是为了他珍爱的人。

「你又露出这种快哭岀来的表情了。」路德维希起身，将帽子重新戴上。「让今天成为你最后一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日子吧。」

路德维希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汉斯不发一语目送着他。他一定有什么想法。尽管至今以来都以旁观者自居，但目前面临的案件，重大到甚至会危及他的立场。

一切的界线模糊起来。

或许这个世界正在巨大的摇篮中，迎向缓慢的崩溃。原本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世界，因为一起命案相交起来。尽管多数人不曾注意，变化正在产生。比方说这场雨就像是圣经上记载的末日景象。汉斯不由得这么认为。

汉斯又成了孤单一人，也没有该做的事，虚度起时间。

剩下的时间不到四十小时，他仅是明白单凭自己的力量，什么也做不到。

有什么——

有什么事是他办得到的吗？

汉斯凝视着笛子。

有了，去海边吧。赛莲娜的姐妹或许带来新情报。多多少少让他宽心的情报……汉斯离开旅馆奔向海洋。

速度远比汉斯快上许多的河紧邻汉斯流过。他从来没见到这条河如此汹涌。汉斯深深体会到这世界无疑发生不得了的事。

风吹雨打下终于来到沙滩。海洋仿佛从昨夜就不曾改变，黝黑异样。沙滩上自然没有人，甚至没有任何人的足迹。要是世上的人全数消失，想必随时能见到这样的景象。

汉斯朝着海洋吹起笛子，满怀着对奇迹的盼望。

不久，海面上冒出一颗小小的头。现身的人鱼与昨天不同，是有栗色秀发的人鱼。

她正大光明地在海面上飘荡，缓缓靠近汉斯。海上的浪涛不低，她却丝毫不介意。

「你是汉斯小弟吧？」她的声音清澈响亮。

「是的！」汉斯大声回答。「你是……？」

「我是赛莲娜的姐姐，是长女。」人鱼说。

六姐妹的长女与赛莲娜外表不太相似，远比赛莲娜成熟。

「跟昨天不同的人鱼吓到你了吗？我们按照辈分决定联络的顺序。」

「啊……原来如此。」

「我们确认过赛莲娜待在拘留所了。拘留所附近有条河，我们从河里观察，的确见到赛莲娜被关进大牢里。赛莲娜真是可怜……」

「有没有办法救出她？」

「可以的话我们也想。但我们是人鱼，能做的事有限。我们姐妹决定请你帮忙。」

「要我帮忙……但我什么也办不到啊。」

「不，你一定有能做到的事。」

「什么事？」

「我们把希望寄托在你这个人类身上。原本人类与人鱼水火不容。但我们必须携手合作克服这场危机。请你一定要帮助赛莲娜。」

不须他人提醒，汉斯明白这个道理。

但该怎么做……

「要是赛莲娜扛着谋杀王子的罪名冤死，这将会成为我们国家史上最大的瑕疵。小公主叛国一事与封锁丑闻，再加上四公主杀人与在陆地惹事生非……这些问题有朝一日将会成为掀起海底惊滔骇浪的把柄。」

「但就算你跟我这么说……我也不了解海底的局势。」

「也是。但跟你这个人类并非毫无关联。要是海底开战——」

「这我明白！」汉斯盖过她的声音。「要是海底动乱，人类的土地也无法维持和平吧？赛莲娜小姐这么说过。但无论是你们国家还是我们国家的问题，我都不是很了解。承担不起，无能为力。但是……想帮助赛莲娜小姐。我如果连一个深陷困难的女孩子都无法帮助……我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世界上也不会有我能安身的地方。」

「没这回事。」人鱼公主柔声回应。「就算赛莲娜没得救，你还是有活下去的资格。早在你获得生命的那刻，你就有走完整趟人生的义务。这种义务就是你口中的资格。不管你是不是人类都一样。所以请你别这么说。」

「可是我不想……这样无能为力。」

「那就请你踏出充满勇气的第一步。」

「我真的办得到吗……」

「汉斯先生，只有你办得到。」她一口咬定。「注意听接下来的话。请你和我们连手救出赛莲娜。尽管有些妹妹不乐意与人类合作，然而事态逐渐终结。首先要紧的是救出赛莲娜。」

「要怎么救？想要让她从牢里被放出来，就必须解开案件真相说服约翰尼斯执政官……」

「我们要动用武力带她回来。」人鱼说。

「怎、怎么一回事？」

「根据看守们的对话，明天下午四点，赛莲娜会从拘留所暂时移送到离宫。抵达离宫大概是下午七点左右。目的是让赛莲娜在王子命案现场模拟。她会被关在离宫一个晩上。」

「那岂不就成了赛莲娜小姐的最后一夜了吗？等天亮之后……」

赛莲娜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最后一夜竟然得独自禁闭，这太残酷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救出她的最后机会。要带出被关在拘留所牢房里的她并不容易，但离宫应该还有机会吧？再说拘留所附近的河虽然近，我们与建筑物接近的距离依然有限。但是离宫的护城河就紧接在城堡旁边，我们可以靠近。」

「或许是……」

「因此我们想请汉斯小弟帮个忙。」

「要做什么？」

「请跟我们一起潜入离宫，带回赛莲娜。」

「潜、潜入？」

「我们会走护城河的水路帮助你进入离宫。等到成功入侵内护城河，就轮到你出场。请你救出被关在城堡内的赛莲娜，再次回到护城河。我们会再次使用护城河的水路逃到外头。」

她的口气成功在望，然而汉斯只想象得到计划失败告终。

这计划对人鱼来说或许真的不困难，因为她们只要在水路来回。实际上她们过去也曾有闯关成功的纪录。然而汉斯无法像人鱼一样在水中游，就算成功进入城堡，也不太可能找出并带离赛莲娜。

「把她带出来以后……你们要怎么办？这样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吧？要是没找出王子命案的真凶，赛莲娜小姐也会变成泡沫.……」

「与魔女的约定已经没意义了。因为魔女死了。」

「啊……也对……」

魔女提出「要是没找到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就得化为泡沫消失」的条件，或许在魔女死亡下，可视为条件解除。若真如此，至少不需要为赛莲娜变成泡沫而提心吊胆了。破案可以摆到后头。尽管人鱼们为了小妹的名誉仍然背负着解开真相的责任，她们判断比起查案更该把赛莲娜所剩不多的生命视为优先。

「心脏现在还没找到吗？」

「目前我们正在全力寻找。我们一定会在时间截止前找出来。」

抢救赛莲娜行动——真的能顺利达成吗？

要是成功了，赛莲娜就能变回人鱼回到海中。虽然命案真相五里雾中，但可以避免危机。

但之后呢？

如今魔女已死，没有人能把人鱼变成人类。也就是说人鱼无法再来到人类世界。调查案件只能靠汉斯这些人类继续进行。路德维希呢？他原本就只是过客，未必永远待在奥登斯。他又要被独自留下了。

想到这点就觉得很可怕。

「请你明天凌晨再来到这里。我们一起把赛莲娜抢回来。」

汉斯尽管不知该如何是好，依然点头答应。

要是自己微不足道的勇气可以拯救任何人，汉斯绝不会犹豫。他应该这么做。拯救赛莲娜，拯救人鱼，拯救人类。

但这么做真的就能解决事情吗？

王子命案将会在未解的情况下落幕。

「汉斯小弟，为了证明我们对你的信任，我把这个带来了。」

长姐公主朝汉斯身边丢出一个物体。

细长的物体转了好几圈才刺进沙滩中。那是一把外型令人作呕的匕首，灰色刀锋上施加如节肢动物的装饰。

「这是离宫护城河底发现的魔女匕首。说不定能协助破案，就带来了。请你查收。」

汉斯捡起魔女匕首。匕首远比外表沉重，散发出不祥气息。汉斯将匕首悄悄收进外衣。

「我们下次见。明天凌晨，请你别忘了。」

长姐公主从黑暗的海中消失。

只能放手一搏。没时间了。

汉斯困在雨中，一次又一次地这么说服自己。

5

路德维希傍晩才回到旅馆。雨天的黄昏，小镇漆黑得像被黑幕包围。

汉斯向他展示魔女匕首，告诉路德维希人鱼的提议。

「抢救行动啊……」路德维希露出罕见的阴沉表情抱着手臂。「我不敢苟同。勇气与鲁莽不同，两者的差异在于理智与讯息量。你想尝试的比较接近鲁莽。首先你不知道赛莲娜会被关在城堡的哪间房里。走到那间房的过程中你得躲过几名看守？赛莲娜的身体状况是否可以奔跑或行走？房间的钥匙在哪？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吧？」

汉斯无法反驳路德维希。他不知道人鱼会在事前带来多少情报，但他同意鲁莽这个评论。

「比起这个，告诉约翰尼斯执政官案件真相，主张赛莲娜的清白有效率多了。」

「但我们还不知道真凶身分吧？」

「不，其实我差不多都搞清楚了。」

「咦？你查出克里斯蒂安王子是谁杀的吗？」

「是啊。今天我拜访离宫，听佣人说了几件事，最后证明我的想法正确。不过还有一些不解之处。比方说魔女杀手与王子命案是否有关……」

路德维希边说边拿起魔女匕首。他久久来回端详，接着在笔记本上素描起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路德维希兴冲冲地边动笔边呢喃。

「你发现了什么？」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这样看来莫非……对了！不，可是……」

在一旁看着也能明白路德维希的脑中正有众多画面飞舞，刚冒出又随即消逝。汉斯不发一语望着他。

「安徒生，你看看这个。」

路德维希似乎注意到不太高兴的汉斯，他指向匕首的柄——握把底端的部分。

「魔女匕首是用魔女的肋骨制成的。但你看看这个握把的底端。可以看到从肋骨割下来的切面。可是这个切面与被冲到海滩上的魔女肋骨切面有显著的不同。」

路德维希亮出自己画的尸体图。海边尸体的肋骨是在弯曲面朝上时，由左上自右下斜斜切断。相较之下匕首则是弯曲面朝上时，由右上自左下斜切。而且这把匕首的斜度也比较低。

两边的切口绝对无法吻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魔女的匕首只能用左边第十三根肋骨制作，切口对不起来很奇怪。看起来也没有其他肋骨被切除。」

「这是表示……」

「制作这把匕首的魔女，与那具尸体的魔女不是同一个人。」

「什、什么？」

「魔女至少有两名。两名魔女以自己的肋骨各作一把匕首。也就是说有两把匕首。」

「没想到真的有两把……」

「不，比起匕首有两把，更重要的是魔女有两名。我们原本以为魔女只有一个，但要是不只一个，很多环节都得重新审视。」

魔女有两名。

这起事件究竟跟魔女有什么关联？

「安徒生，这个案件远比我预期得还要黑暗深沉，并且影响重大。重大到会危及这个世界的骨干……」

汉斯无法指责他讲话太过夸大。连他自己也感觉得出命案背后存在着一股巨大的压力。

「抢救行动是在明天凌晨啊。你打算参加吗，安徒生？」

被路德维希这么一问，汉斯无法立刻回答。

「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来我这里。明天凌晨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找约翰尼斯执政官。」

「那是三更半夜？在这种时间去找执政官，他也……」

「如果说能听到王子命案的真相，就算是睡迷糊的老先生也会清醒。」

「你已经弄清命案的真相了吗？」

「还没，我还得干点侦探的勾当。要破案还需要明天一整天调查。」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吗？」

「有的。」路德维希微笑道。「你千万别感冒。如今你的存在对我们人类与她们人鱼来说都不可或缺。对今后的世界来说也是。」

「路德维希先生说话很夸张。我不可能那么有份量。」

「人生会发生什么事情很难说。你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名留青史的人物。不要自己抛弃这种可能性。」

汉斯无法产生实感，歪头疑惑。

「好啦，今天天色都黑了，安徒生快回家。我要独处一下回顾整起案件。下次见面，就是在美好结局的风景之中了。」

汉斯被路德维希赶出旅馆。

可以的话，汉斯想与他多聊一点，思考自己该选择的道路。然而到头来他仍要汉斯自行选择自己的路。

雨势毫无停歇之意。下了这么多雨的天空却不曾缺水，是因为降落在河川与海洋的雨水在自己见不到的地方又立刻攀升至天际。奥登斯镇被封闭在循环的雨中牢笼。

汉斯仰望晦暗的天空回到家中。

6

星期一，赛莲娜的心脏就要在这天停止跳动。

她的生命来到最后二十四小时。

汉斯这一天上了学。纵使平常这里并不是能令他放松，唯独这一天成了汉斯的避风港。或许是与超现实的世界接触太过密集，心灵自然追求起现实。这天平凡无奇。入夜前什么也不能作，不去学校也无法纡解心情。他实在没有办法独自忍受一分一秒逼近的死亡。

回顾这种心情，他被迫面对自己的任性。

跟大家待在一起很寂寞，但独处也寂寞。他只是以自己为中心排遣这分寂寞，未曾理会过身边因此被他耍得团团转的人……

等到一切结束后，汉斯要认真度日。

他不再逃避。

他无法永远只当个孩子。

汉斯在学校的期间，总是望着那支笛子。

凌晨的约定。

该去找人鱼还是找路德维希，他拿不定主意。

两边的目的都是拯救赛莲娜，只是作法不太一样。然而走错一步，或许无法救出赛莲娜而悲剧收场。而自己的选择，说不定会让两边的可能性化为乌有。

他无法决定。

汉斯过去的人生总是在避免决定。面临决断时总是会逃之夭夭。

现在偏偏有如此重大的抉择摆在面前要他选……

下午，汉斯离开学校。

雨势变得更剧烈。不时传来雷鸣，闪电劈亮城镇。尽管这只是不足为奇的自然现象，汉斯却不由得认为那是奥丁的愤怒落雷。仿佛时空扭曲，让他见到了神话时代的遗址。汉斯很自然走向路德维希的所在处，却在路上止步。找路德维希就像是自己赞同他的逻辑性。汉斯当然信赖他的论述与推理。能在未来世代生存下去的，一定就是像他这种具备科学思考的人。然而自己不是完完全全的逻辑论者。毕竟他想拯救赛莲娜的心情，完全无法以具逻辑性的语言解释。

汉斯回到家稍事休息，以备晩上的行动。他昨天没什么睡。仿佛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往来的迷蒙朝他全身袭来，这大概是疲惫的里由。

汉斯躺着，不知不觉落入梦乡。

夜晩终于到来。

一切落幕的夜晩。

抑或是揭开序幕的夜晚。

汉斯决定了。

纵使再也无法回头，他也不在乎。

他不会逃避也不会视而不见，他挺身面对。

7

汉斯走下沙滩，对着海洋吹起笛子。

离凌晨还有点早。

波涛汹涌，雷声在远处响起。海面仿佛四处起火，反射出亮晶晶的闪光。

不久，两名人鱼从黑压压的海中现身。

一是红发人鱼，是之前赛莲娜在这里交谈的对象。另一则有一头奇异的浅蓝色秀发。那是夜晩海洋中唯一明亮的颜色。

「你就是汉斯？」红发人鱼问。「比赛莲娜还小啊。靠得住吗？」

「比较小也好啊。这样方便带着走。」浅蓝色头发的人鱼接话。

「请问……是你们两位要带我去离宫吗？」

「没错。你带我走。」

「姐姐，是『我带你』不是『你带我』啦。这么简单的话，你到底何时才记得起来啊？」

「我才不想管这些有的没的。」

「对不起啊，人类。你听不太懂我姐姐的话吧。」红发人鱼对汉斯说。「我觉得不用自我介绍，但我们是共进退的对象，你该知道一些。我是三女，她是次女。」

「初、初次见面……」

「赛莲娜按照预定被移送至离宫了。目前应该在城内某处。我们接下来会把你送到离宫的内护城河。请你从城堡内部带出赛莲娜，回到我们身边。」

「我知道了。」汉斯下定决心说。「我会想办法完成任务。」

「你办得到吗？我先说好，要是你失败，一切都完了。就算你被逮住，我们也不会救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知道啊？」浅蓝色头发的人鱼说。

「姐姐，我就说你把『我』跟『你』搞混了啦。算了，那汉斯，你过来吧。」

「衣服直接穿着？」

「我可不想看你裸体。快进海里。雨这么大，待在地上跟水中也没差吧。」

「好、好的。」

汉斯进入惊涛骇浪的海中。要是没有人鱼，这无疑是自杀。汉斯虽然有戏水的经验，泳技却是略懂皮毛。

海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温暖。转眼间便感觉到衣服吸收水分变得沉重。

「话说在前头，我们游得很快。我会定期浮出水面，你把握机会换气。在那之外的时间，你要停止呼吸闭上眼睛。」

「请问……我该抓哪里……」

「啊？我可不会让人类碰我的身体。我来抓住你。」

「呃，所以到底是碰还不碰？」

「姐姐你别再说了。」

红发人鱼抓住汉斯的领口，猛然将他拖进海中。汉斯很轻，但她在海中的力量惊人。

潜行一段时间，她们浮出海面。汉斯紧接着呼吸。

「就是这样。那我要加速了。」

另一名人鱼也抓住汉斯的领口，两人合力在海中疾驰。人类游起泳来，果然无法与人鱼运用尾鳍游动的速度相提并论。被抓住领口的汉斯仿佛遭人绞首，在海底拖行向前。反正也无法呼吸，脖子被揪得紧一点也没有大碍，但人鱼的速度快得让他分不清上下与目前深度。

汉斯心一横张开双眼。

眼前是前所未见的景致。夜中奇形怪状的鱼来势汹汹地冒出，又旋即流逝。从冒着泡沫的黑色液体底部，以鄙夷的眼神看着汉斯一行人的，是外貌凶恶的鯙鱼。而海的四面八方都有雷光闪现，水母呼应着落雷散发光芒，仿佛海中点着无数的油灯。

「不换气会没命喔。」

听见红发人鱼的声音，汉斯吸了口气。

不久，流经身侧的水质改变，她们游到了河口。

汉斯感觉到闭气越来越痛苦，疑惑这是否真的是自己该选择的路。闭上眼睛，就会浮现路德维希的脸孔。他现在是否正在等待自己？

「喂，汉斯！」

听见叫声，汉斯四下张望寻找叫他的人。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已浮上水面，可以呼吸了。

「别发呆。接下来要进入与护城河相连的水路，你不要乱动。一个永心会弄得浑身伤。」

「已、已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很快吧。现在起我们要从外护城河一口气朝内护城河前进。断断续续浮上水面会被抓包。你可以停止呼吸一分钟吗？」

「我不确定我行不行。」

「你试试看。你办不办得到，等一下就知道了。我数到三就闭气。一、二、三——」

汉斯听从指示屛息，闭上眼睛数了起来。

流经周围的水声又闷又模糊。应该是移动到水路里了。汉斯将手臂抱在胸前尽可能地静止不动。

从四十五数到四十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再次浮上水面。

汉斯饥渴地吸入空气。

「做得好。跟姐姐一起游果然很快。」

「是啊，很厉害吧。多称赞我一点。」

汉斯意识蒙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已经抵达了离宫的内护城河。然而朝头上一望，却有像是屋顶的东西，也没有雨落到脸上。

「汉斯，你醒醒啊。」

「我醒着……这里是？」

「是目的地。我们在内护城河那条桥的正下方。待在这里不容易被人类发现。」

原来这里是吊桥的正下方。汉斯终于开始了解目前自己身处的状况。

「接下来就是你的任务了。把赛莲娜带回来。」

「好的。」汉斯打着水飘向内护城河的边缘。「啊，对，找到赛莲娜小姐的心脏了？」

「呃，嗯……」

红发人鱼模棱两可点点头。

「那个还没找到啦。」

浅蓝色头发的人鱼说。

「姐姐，你干么说出去啦——」

「就还没找到啊。」

「假装已经找到了，这个人才会更有干劲啊。」

「我现在就有干劲。我一定会把赛莲娜小姐带出来，请你们等着我。」汉斯说。

「虽然我不相信你，还是拜托你了。」

汉斯点点头，戒备着周围，从护城河爬上岸。

几天前才见过的地方让他非常怀念。当时赛莲娜也在身边。他必须再次与赛莲娜回到这里。没见到卫兵的踪影。考虑目前时间也很合理。激烈的雨声消除汉斯的脚步声。四周一片黑暗，他靠着落雷时不时在暗夜中制造的光影朝城堡逐步接近。

后门近在眼前。

汉斯抓起门把，但上了锁。

果然不如想象中顺利。该从哪里潜入城堡？打破窗户吗？然而莽撞潜入后在里头迷路更是危险。汉斯想尽量从接近赛莲娜所在处的窗户摸进城。

赛莲娜在哪里……

回过神来，汉斯发现自己正握着口袋里的笛子。只要吹响笛子，赛莲娜应该就会注意到自己，但卫兵可能会同时察觉。

是否该赌一把吹吹看？

都来到城前了，汉斯早就有身陷危险的觉悟。

汉斯将笛子放在嘴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放弃了。

这就叫鲁莽。

动动脑筋吧。

说起来赛莲娜真的待在笛声传得到的地方吗？赛莲娜惨遭幽禁，恐怕不是待在普通的房间里。至少不会是面向建筑外侧有窗户的房间。

那么她会被关在哪里？应该是关在难以逃脱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

比方说地下室——

离宫原本是以古老城寨为基础改建。说不定还保留着类似地下监狱的空间。

然而要前往地下，还是得使用城堡里头的楼梯。必须设法入城……

汉斯注意人的动静，沿着建筑物移动。仅有二、三楼能见到一、两扇透出灯光的窗，其他都是一片黑暗。比想象中还方便行动。今夜是个宛如暴风雨的夜，非常适合入侵。

从后门走了大约百步，汉斯在建筑物的转角处见到奇特的东西。建筑物墙壁连接地面的部分，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小洞。上头镶着铁网，吹进里头的风呜呜作响。

汉斯觉得可疑，朝里头望。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说时迟那时快，雷声在汉斯头上轰隆隆响起，闪光在一瞬之间照亮了铁网的另一端。

铁网的另一端有间像是坑洞的房间。汉斯看到在半地下的巢穴设置的小型采光窗。从室内看来，这扇窗应该是设置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

雷声再次响起。

被照亮的房间底部，有个熟悉的身影。身影与她从前昏倒在沙滩上时呈现相同形状。

是赛莲娜。

「赛莲娜小姐！是我——我是汉斯！」

汉斯兴奋地冲向铁网，朝室内呼喊。

身处洞穴底端的赛莲娜动起来。

她还好。

「赛莲娜小姐！」

「……汉斯？」

赛莲娜从洞穴底边仰望窗户。

「对，我是汉斯。我来救赛莲娜小姐了。」

「你到底是怎么——」赛莲娜摇摇晃晃地起身，对着窗户伸直脊背。「啊，你用了笛子吗。姐姐她们愿意接纳你啊……太好了。」

「是的，你的两位姐姐把我送来这里。」

「汉斯……」

赛莲娜奋力掂高身子，指尖构上窗户铁网的缝隙。

汉斯触摸她的指尖。如死尸般苍白的手指沾上了肮脏的泥土。

「这里警备很宽松，他们没派多少大人监视我这个小朋友。幸好我看起来是个孩子。」

「你能离开这间房间吗？」

「不行，门从外面闩起来了，我没办法。」

赛莲娜的声音一度远离，似乎是去查看门的状况。

「汉斯，你能不能帮我找来细长的铁丝？门问是将木栓子向下塞进金属凹槽的类型。只要透过门上的监窗口动手将栓子拉起来，应该就能开锁了。」

「铁丝……」

汉斯想起来了。

父亲在制作遗物的木偶时，把铁丝塞在里头当原型——

汉斯翻找口袋。

有了，他还待在身上。

汉斯犹豫了几秒，接着开始分解木偶。不久，充当木偶身体骨架的铁丝出现了。

汉斯将形同人偶内脏的铁丝抽出来，弯成细长的形状，隔着铁网递给赛莲娜。

「汉斯，你真是准备周到。」

「这要感谢我爸爸。」

「这好像太细了，我不确定撑不撑得住……」

赛莲娜趴在门上，开始操作铁丝。

「怎么样？」

「看来没问题。闩动了。」

随后叩啰一声，耳边传来重物掉落在地的声音。就连身在城外的汉斯都听见了。

汉斯与赛莲娜同时缩起脖子，祈祷声音不会引起风波。

似乎没有任何人靠近的动静。

「汉斯，门开了。」

「你能逃到城外吗？」

「我从一楼房间的窗户爬出去，你等等我。」

「好！」

赛莲娜离开牢房。

汉斯离开铁网，移动到墙上有一排排窗户的地方。赛莲娜应该会从其中一扇窗中逃出。

等了一阵子，赛莲娜苍白的脸庞从其中一扇窗冒出。看来开锁有点费事。汉斯心急如焚地隔着窗户守望着她。落雷再度闪现光辉的那瞬间，赛莲娜欢喜的脸浮现在黑夜之中。

接着在震耳欲声的雷鸣掩护下，窗户大剌剌地敞开。

「赛莲娜小姐！」

赛莲娜伸出手，将手心迭上汉斯伸出的掌心。

「汉斯……谢谢你。」

赛莲娜像是被紧握的手牵引似地跳出窗外。

「幸好我相信了你！」

「你有没有受伤？走吧，你的姐姐们在等你。」

汉斯牵着赛莲娜的手，就要溜之大吉。

此时，一道类似闪电的光芒在赛莲娜背后亮起。

有人开了这房间的灯。

一脸严峻的约翰尼斯就站在房内。

「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那边那小鬼是当时的……！」

「汉斯！快吹笛子！」赛莲娜大叫！

汉斯迅速将笛子拿出口袋，比平常更用力吹响。

接下来只要跳进内护城河，人鱼就会把他们带往离宫外。

再走几步就到内护城河了。

汉斯拔腿准备狂奔。然而赛莲娜却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

「汉斯，你看上面。」

照着她的话看向头上，站在窗边握着枪的卫兵映入眼帘。雷光闪现，视线在瞬间泛白，不知何时窗边的卫兵增加成三名。

猛然回神，他发现约翰尼斯的背后也站着卫兵。仿佛每次打雷，卫兵都会变多。

只要跳进护城河里——

汉斯做好被枪击的觉悟，拉扯赛莲娜的手臂。然而他的腿背叛了他的心，不肯动弹。

「给我乖乖就逮，臭小鬼。」

约翰尼斯朝他们走进。

汉斯认清了自己的极限。

无能为力。

这莫非就是软弱无力之人的下场？

8

「好，快把这些小鬼抓起来。这些家伙肯定知道王子暗杀的内情。」

在约翰尼斯一声命令下，汉斯与赛莲娜被卫兵束缚，押送至城堡正门玄关。汉斯紧咬牙根。

在天亮前没剩多少时间了。

他没空在这里磨磨蹭蹭。必须尽快夺回赛莲娜的心脏。

卫兵打开正门玄关的门，打算将两人带进大厅。

但在见到大厅古怪的景象后，在场所有成员全都忍不住停下脚步。

「嗨，各位辛苦了。」

有个人在大厅中央搭起画架放上画布，坐在折叠式的椅子上作画。

他戴着黑漆漆的帽子，穿着黑漆漆的双排扣大衣——

「路德维希先生！」

汉斯不禁大叫。

路德维希从椅子上起身，调整帽子的位置，缓缓走进汉斯一行人。

「安徒生，你果然选择救赛莲娜。」

「对不起……我……我……」

「没关系，早就猜到你这么做。」路德维希笑着。「托你的福，我有时间画图。」

「你这家伙在这边搞什么鬼？」赛莲娜咬牙切齿道。

「一如你所见，我在画图……」

此时约翰尼斯从打开的门后现身。他走城堡里头的路来到大厅。

「你、你们是怎么了？格林先生？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是时候该公布让各位伤透脑筋的克里斯蒂安王子命案真相了。」

「你说什么？怎么一回事？」

「请你冷静冷静。对了，卫兵小哥，借一下枪。」

路德维希轻轻拿起眼前卫兵措着的枪，毫无预警地朝上方扣下扳机。

清晰的枪声回荡，转眼间四周充满了硝烟味。

「格林先生，这里是皇族居住的离宫。不得无礼！」

「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腓特烈第三位王子走下楼梯。他穿着睡衣，因刚才的枪声察觉有异而下楼。

路薏丝太子妃在后头现身。她也穿着睡衣，脸孔散发死的气息，仿佛刚从棺椁中苏醒。

其他佣人们好奇地在大厅聚集。路德维希开枪是要尽快召集所有人。

「好了，非常感谢各位聚集于此。」路德维希行了一个贵族风的礼。「从现在起，由我德意志邦联出身的旅行画家，以及自在悠游绘画世界的侦探路德维希·埃弥儿·格林，来为各位解释半年前发生在离宫的克里斯蒂安王子命案真相。」

「你终于查清一切了啊！」

汉斯感激地高呼。抓住汉斯的卫兵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傻了，完全忘了束缚他。聚在大厅里的人跟卫兵相同表情。

「王子命案的真相？」约翰尼斯执政官拉高声音。

「你别胡说八道。这起案件我们还在调查当中。正好出现可疑的小鬼……」

「很遗憾他们与此案无关。不对，那边那位赛莲娜说不上毫不相干，但至少她没有涉及王子命案。」

「到底是谁杀了皇兄？」

腓特烈王子逼近路德维希。他很尊敬路德维希，展现出恳求他别让自己幻灭的态度。

「莫非你要说那名消失的年轻侍女？」

「各位也知道那位女性在案发前两天就从船上跳海了吧？请各位别再归罪于她、忽视命案的本质。幽灵是不会刺杀人类的。」

「既然如此，凶手是谁？」

「我按照顺序解说。王子命案到底有何玄机——」

路德维希戏剧化地摊开双手，像演员一样在大厅正中央从容行动。人人都被他制造出的独特气氛慑服。

「案发当天克里斯蒂安王子在早上十点左右外出。请我们之中见到王子外出的人举手。」

不知何时在大厅露面的园丁拉森、几名佣人以及路盖丝战战兢兢举起手。

「看来王子的确外出过。我反过来问，请见到王子返回离宫的人举手。」

大厅鸦雀无声。

没人举手。

「没错，没有人知道王子何时回来。可惜当时似乎没有守门人，因此无人能确认王子返家。我们以这一点为前提继续。」

路德维希仿佛自己跟自己握手似地双手合抱，缓缓横越大厅。

「克里斯蒂安王子平常进出的后门，在那天进行地毯更换工程，至少在下午五点之前都处于监视状态。地毯工人也宣称没见到王子回宫。」

「也就是说皇兄是在五点之后回宫，是吧？」腓特烈王子说。

「然而后门在五点之后就上锁了。对吧？」

听见路德维希的问问题，几名卫兵点头同意。

「那么皇兄究竟几点回到那房间……」

「对，这就是第一个问题，也是这起命案最重要的点。」路德维希举起食指。

「接着还有其他问题。凶手何时接近王子刺杀他？」

「当然是在克里斯蒂安王子回宫后才接近他行刺吧？」约翰尼斯的口气犹如质问。

「具体来说是几点左右？假设是五点以后。然而凶手是从哪里入侵王子所在的房间？从后门吗？但后门已被封锁，这就不可能。正门玄关？那里有卫兵监视，可能性也不高……」

「若是起初就待在城堡里的人，就不需要考虑进出的可能性了吧？」腓特烈王子说。

「您说得对。因此凶手可以想成是内部人士，大家同意吗？」

有几个人紧张地咽咽口水，但没有人反驳。

「顺便一提从现场状况来看，王子自杀的可能性不大。杀害王子的人确实在这座离宫。」

「莫名其妙。」约翰尼斯一笑置之。「你要是继续胡言乱语下去，就算你是格林先生，我也不能纵容了。」

「不劳你费心。说完这些，我就乖乖打道回府。」路德维希耸肩。「那么速战速决，我来将上述两个问题整理成一个。

「第一个问题，被害者克里斯蒂安王子何时回到离宫？

「第二个问题，凶手是何时下手？」

「然后呢？快说下去。」约翰尼斯心急催促。

「我们先来思考第二个问题。凶手何时下手？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获得一个明确的答案。那就是『王子回来以后』。王子单独外出，因此可以排除凶手在陪同时下手，或是追上王子再下手。实际上也没有人追着王子出宫吧？到头来要是王子不回宫，就无法刺杀他。」

「我听起来怎么都是些可想而知的事？」约翰尼斯酸溜溜地说。

路德维希无视他，继续下去。

「在此我们终于可以回到第一个问题：克里斯蒂安王子何时回到离宫？」

「不就是跟刚才说得一样，在地毯工人离开以后吗？既然他从后门进宫，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虽然说后门锁起来了，叫人过来开门不就得了？」

「有人帮王子开过门的话请举手。」

路德维希问。大厅依然无人出声。

「唔唔……那么王子到底是在何时返回离宫？」

「在此我想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答案。也就是——『王子没回宫』。」

「啥？」约翰尼斯的额头冒出青筋，开始大发雷霆。「格林先生，我真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王子千真万确是在有阳台的房间过世。正是因为他回到离宫，才会死在那个房间。说起来你刚才说过凶案是在『王子回来以后』才发生的。你这明显是自相矛盾啊。」

「不，王子的确走过石桥穿过大门，回到了离宫境内。他从离宫外出，返回离宫是理所当然。然而在这之后，『王子却没回宫』。因为没有人见到王子走进城堡。从当时的状况判断，王子要是进了城，理当会有人注意到。地毯工人、或是锁起后门的卫兵、或是正面玄关站岗的警卫……没有人见到王子。我合理推论王子没回到城堡里。」

「太费解了！我怎么想都是格林先生在信口开河。那你说说看为什么王子的尸体会出现在那个房间？」

「啊——」汉斯灵机一动。「该不会……尸体是从外面运进城内的？」

「你答对了，安徒生！」路德维希兴高采烈指着汉斯。「从以上的根据来推论，克里斯蒂安王子是在离宫境内遇刺后，被搬运进城堡里。」

「这怎么可能！」腓特烈王子紧接着反驳。「你想想看，就算是靠我们男性的体力，把皇兄的尸体搬进有阳台的那间房间实属困难。不对，追根究底……你到底认为是谁在何时从何地把尸体搬进宫里？后门在五点前卡着人。而五点以后每个人都行踪明确，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搬运尸体岂不是不可能吗？」

「没错。这正是第三个问题，通往真相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就是：王子的尸体是怎么进城的？」

「唔唔……你别卖关子了。」约翰尼斯的眉毛皱成奇怪的形状。

「如你所愿。那么首先我们必须厘清王子是在何处遇害。王子回到离宫却没进入城堡，也就是说他是在这中间遇害。而——拉森先生，我记得你见到王子的马停在马厩里吧？」

「是、是啊。那是在五点过后……」园丁拉森点头承认。

「我们可以视王子在下马后遇害。凶手要锁定骑马中的王子的背实在太过困难。案发现场可以断定为马厩附近。」

「马厩啊……但是马厩位于出后门过桥后的不远处。这么短的距离内，怎么就给皇兄碰上了凶手？」

「不对，我们应该这么想。是凶手在等着王子回来——」

「等他回来？这是为何？你的意思是说此人为了行凶埋伏吗？」

「不对，我想一开始凶手只是纯粹要迎接王子。然而实际见面交谈后却萌生了杀意。于是这个人就在王子朝吊桥迈开步伐时，在他的背上刺了一刀……」

路德维希说得历历在目。实际上他的确能靠传闻与想象，画出极为接近现实的画作。

「请等一下，你说迎接王子……这听起来岂不就是……」腓特烈王子一脸不知所措，视线游移起来。而他的目光最后定在某个人身上。

就像是配合着他的视线，大厅里人人的视线开始集中到她身上。

汉斯也转向她宛如重病般瑟瑟发抖的身影。

路薏丝太子妃。

「路薏丝小姐，你在下午四点左右走出后门，跑去查看马厩吧。地毯工人也作证了。你当时主张自己担心晚归的王子跑去查看。」

「是、是的……」脸色惨白的路薏丝微微抽动嘴角回答。

「听说你主张当时王子尚未回宫。但实际上王子应该刚好回来吧？」

「不、不是的……没这回事……」

「你在碰面交谈的过程中，下手杀害了王子对吧？」

「我没有……」

「路薏丝小姐，你就是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吧？」

「格林先生，不得对太子妃无礼！」约翰尼斯按捺不住插嘴。

「我要是在此停止逼问，这才是对已故的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冒犯。您说呢？」约翰尼斯执政官不再出声。

「但格林先生，你的话有很多漏洞。」腓特烈王子发言。「就算路薏丝小姐在四点左右与皇兄在马厩见过面，但她仍然不会是凶手，不可能是。」

「为什么？」

「她要是当场杀害了皇兄又该拿皇兄的尸体怎么办？皇兄的尸体是在二楼有阳台的房间发现的。格林先生你说凶手把尸体搬到那边，可是你真的认为路薏丝有办法搬尸体吗？」

「就、就是说啊。」约翰尼斯附和。「路薏丝太子妃回到后门的时候当然没拖着尸体。她要是这么做，工人一定会发现。说起来她那孱弱的手臂根本不可能扛起王子的尸体！」

「要她扛着尸体运到二楼的确强人所难。然而运用某项工具，就能达成这个任务。」

「某项工具……？」

「就是——」路德维希从大衣口袋拿出一张纸。「这个。」

上头画着架在内护城河上的吊桥。

「吊桥……？」

「路薏丝小姐利用这个装置把尸体送到有阳台的房间。」

路德维希边说边拿出其他纸张。

「大家听好，首先要让王子的尸体躺在吊桥的顶端，正好是吊桥被拉起来的那侧。但为了防止尸体掉落，必须先让尸体的中心点靠在桥的尖端上。接着启动这座吊桥，将它缓缓向上拉，尸体就会被桥的上缘勾住，被拉抬至空中。最后只要将吊桥拉到九十度的位置，尸体前方便是阳台。桥的长度与阳台差不多。接着只要去阳台把尸体拉进房内即可。」

汉斯很佩服路德维希的解说。他完全没想过那座吊桥会被用来移动尸体。

「这种事真有可能？」

约翰尼斯不由得吃了一惊。

「使用吊桥的铰链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听说连小孩子都拉得起来。路薏丝小姐用得了。」

汉斯想起自己曾亲手卷动过吊桥的铰链。的确连孩子都卷得起。

「但是……把尸体拖进房间的期间，吊桥不是会维持升起来的状态吗？这样可能会被别人目击啊。尤其吊桥就紧接在后门的外头。地毯工人与卫兵要是经过，马上就会穿帮了。」约翰尼斯说。

「没错，因此她反过来利用这些人。」

「什么意思？」

「她要求工人与卫兵检查新地毯有没有问题，让这些人无法离开后门大厅。只要吩咐他们用心检查铺设的质量，就能争取时间。实际上他们铺好地毯，还花三十分钟左右调整。」

「喂，卫兵。命令你们检查地毯的人是谁？」约翰尼斯这么一问，一名卫兵小声开口。

「是路薏丝太子妃。」

致命性的证词。

大厅里人们的眼神，瞬间转成怀疑。

「但我们不能因为这点就一口咬定凶手是谁。下令检查新换的地毯很正常。」腓特烈王子说。「再说……我记得四点半左右，佣人也去有阳台的房间换过床单。这个人证实当时没有异状。既然没有任何古怪，皇兄的尸体就是在那之后才搬进房里的。且有其他证词指出这个时候路薏丝小姐正在与侍从编织。」

「那么我就来按照顺序说明路薏丝小姐的行动吧。」

路德维希将手上的纸张按照顺序在地上排好。上头画着娇弱女性行凶的一连串过程。

「首先路薏丝小姐在早上十点目送离开寝室出门的克里斯蒂安王子。我不确定王子是否向路薏丝小姐告知过目的地与用意。接着到下午四点，担心王子晩归的路薏丝小姐出了后门到马厩。她在那里与王子相会。」

路德维希悄悄瞥了一眼路薏丝的脸色。女子一脸死白仿佛随时会昏倒。

「不知道他们当时谈了什么，反正路薏丝小姐失手杀了王子。然而她不能把王子的尸体丢在原地。毕竟刚才她走出后门时，铺地毯工人见到了她的身影。只要王子的尸体在马废附近被发现，嫌疑肯定会落到她头上。于是路薏丝小姐想到要用吊桥移动尸体。」

路德维希配上方才说明过的图解。

「路薏丝小姐升起吊桥后从后门入城，对地毯工人与卫兵下了琐碎的要求。这是为了把他们留在原地，不让他们出城。接着路意丝小姐火速赶往二楼的房间，把尸体拖进阳台。然后她回到室内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拜托附近的佣人帮这间房间换床单。」

「尸体就在阳台，还请佣人换床单？」腓特烈王子失声叫道。

「她已料想到佣人单纯换床单不会多事查看阳台。随后路薏丝小姐回到一楼，随便找了一间房从窗户爬出城外，将吊桥复原。要是从后门进出会被地毯工人发现，因此她使用窗户进出。从窗户进城后，她回到换好床单的房间。接着她把床单弄出有人睡过的模样，再把尸体拖回室内。以她的力气来看，拖进窗里大概就精疲力竭了。等这项工程结束，她立刻找侍从在自己房间开始编织。她算准在尸体发现前要是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就不容易遭怀疑。」

路德维希推理完毕。

所有人的视线紧盯着路薏丝。

岂料她突然拔腿冲向卫兵抢走他的枪，飞奔出大厅。

「路薏丝小姐！」

腓特烈王子首先反应过来。

接着路德维希与汉思一行人跟上前。

路薏丝在黑漆漆的雨中远去的身影犹如幽魂。

她站上架在内护城河的桥端，将燧发式手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请你住手！别做傻事啊！路薏丝小姐！」

腓特烈王子的吼叫在耳边回荡。

路薏丝面对众人，嘴边浮现惨笑。接着她扣下扳机——

一瞬间，内护城河的水面冒出四条纤细的手臂，抓住她的脚，转眼间拖进水中。枪声没有响起，手枪掉落在桥上的声音夹杂在激烈雨声中，残留在汉斯等人耳际。事情太突然，大家来不及回神。

离宫的人们愣愣地望着眼前光景。

9

汉斯、赛莲娜与路德维希三人冲出离宫，沿着河狂奔。不久，见到追寻的人被冲上河岸。

「路薏丝小姐！」

路薏丝躺在被雨水浸湿的草丛里，模样宛如魂断河中的美女。白色睡衣的衣摆浸在河中，仿佛随时带着她冲往下游。

「姐姐，你们在吗？」

赛莲娜对着宛如黑炭的夜河呼喊。但她的姐姐并未现身。

「还有气，不要紧。」

路德维希抱起路薏丝。

路薏丝发出呻吟，勉强还有意识。

「路薏丝小姐，你为什么要做傻事？」汉斯蹲在她的身边问。

「让我……死了吧……」

「不可以，请你活下去。只要赎罪，总有一天能获得原谅。这是人家教导我的，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一定也懂……」

「我……害死了我最爱的人……亲手杀了他……」

路薏丝望着自己发抖不已的掌心。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你跟克里斯蒂安王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路德维希问。

「他爱的……是那个女人。那个……不会说话的侍女……他从那天起，一直在寻找失踪的侍女……仿佛我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在找那女人……」

那女人应该就是指赛莲娜的妹妹。

路薏丝以为王子对自己没有爱意，才会痛下杀手。汉斯不确定这是否该称作嫉妒，他觉得这可能是更复杂的感情。

王子真的爱着赛莲娜的妹妹——人鱼公主吗？

借由结婚这个仪式获得王子之爱的人，不就是路薏丝吗？

他们的爱本来不该受到任何人谴责。为何导致这样的悲剧？

人鱼公主变成了泡沫。

王子遇害。

瘦弱的太子妃受困于心魔。

「看来两人之间曾为了她产生争执。杀人不可饶恕，但她憔悴瘦削，想必始终为了半年前的错误困扰。」

路德维希抱起路薏丝。外表并不强壮的路德维希，都能轻易抱起她。

「先带人回离宫吧。稍微休息一下再继续……」

「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拜托你……拜托……」

路薏丝的语气变得强硬。

「好吧，我带你回旅馆。」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雷声在远方的天空响起。尽管夜晩的积雨云不见消散，但最惨烈的风暴已过。

「我问你。」赛莲娜靠近路薏丝的脸向她问话。「刺杀王子的凶器你怎么处理？」

「我丢进护城河里……我很害怕……」

「你从哪里弄来凶器？」

「当我走在城里……有个不认识的老奶奶找我攀谈……她说那是可以实现愿望的道具，我冲动买下来了……她告诉我把东西带在身上就会有好运……」

路薏丝在裙子里装了布袋，将匕首装在里头。这个举动在半年前案发时让她冲动行凶。「你什么时候买的？」

「与克里斯蒂安订婚时。之后……我在镇上见到老奶奶好几次。她每次都会叮咛我，遇到问题时就双手握住施咒的道具……祈祷心愿实现……我当时只是照着她的话……」

魔女把凶器卖给路薏丝，催眠般怂恿她使用匕首。

这是为了什么？

路德维希推论魔女的目的是杀死王子。若真是如此，路薏丝杀害王子时，魔女的目的达成。王子的死究竟能为魔女带来什么利益？

「对了，赛莲娜你找回心脏了吗？」路德维希问。

对了，没时间了！

天亮后赛莲娜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了。

「赛莲娜的姐姐们正在拼命寻找心脏。」

「我不在乎了。既然王子命案的真相顺利解开，使命就结束了。没有遗憾。」

「不要放弃！你一定会得救。请你相信姐姐们。」

「汉斯，很高兴你来救我。我能欣赏人类了。比起死前对人类依然不改仇视，这么一来可以比较美丽的灵魂死亡。」

「请你不要说这种话……还有时间……」汉斯强忍着泪水。

「赛莲娜，你索取变成人类的药品时，有没有注意到魔女有异状？」路德维希问。

「魔女？异状？没有。」

「你在半年前与姐妹们一起找魔女借匕首。当时的魔女与你这次变成人类时找的魔女，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什么意思？我说过，我没有余裕直盯着魔女。要说不一样的地方……」赛莲娜回想着说道。「她的左眼……半年前见到她的时候，魔女没有左眼。但这次她的左眼治好了……我想这对魔女来说并不难，没挂在心上。」

「那不是治好的。」路德维希说。「她大概是另一名魔女。」

「什么？另一名魔女？」

路德维希解释起魔女为何至少存在两名。

「那么变成尸体飘到岸上的魔女呢？」

「尸体大致已碳化，无法详细检验，但左眼比右眼还凹陷。你们半年前见到的魔女，可能就是那具漂到岸边的尸体。」

「你说那名魔女死了？那一周前给我药的魔女是谁？」

「另一个魔女。」

「但她们住在同一个地方。那个人也知道我半年前来过。她还知道我找她做什么。」

「她变成前一任魔女啊……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魔女说不定是继承而来的命运。前一任魔女放弃职务，接下来就会有另一个人选接任为新一任魔女。或者是每当魔女死亡，就会产生出新的魔女。」

「每当魔女死亡，就会产生出新的魔女……」赛莲娜低语。

「赛莲娜，你听我说。」路德维希正色。「假设有名魔女的目的是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魔女不能为了自己的目的使用魔法，因此她打算操纵某个傀儡杀害王子。于是魔女四处设下陷阱。想要实现愿望的人会前来魔女的家。她巧妙利用他们的欲望，策画最终拿下王子性命的计划。没错——全是用来杀害王子的计划。」

「那个人就是路薏丝遇到的魔女？」赛莲娜问。

「对。她也是你妹妹遇到的魔女、你们姐妹借用匕首的魔女。她是没有左眼的魔女。」

「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杀害王子？她玩弄我妹妹纯粹的心，煽动路薏丝的担忧，都是在最后夺取王子的性命？她为何如此执着王子的命？」

「我不知道。」

「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赛莲娜。你听好。如果魔女其中一名傀儡发现自己被她玩弄在掌心，你觉得傀儡会有什么反应？」

「不想让魔女称心如意。」

「我想也是。而傀儡如果被魔女施加某种有交换条件的魔法，傀儡应该会采取某种手段解开魔法。」

「——解开魔女魔法的手段？要是真有这种东西，我才想知道呢。这遭遇跟我一样啊。」

「大概有一个方法。」

「是什么？」

「消灭施加魔法的人，也就是魔女。」

「消灭……你指杀了她？」

听见赛莲娜的回话，路德维希脸色凝重地点头。

「但我不推荐这个方法。杀害魔女，很可能会遭到一样严重的报复。比方说全身遭受魔女的诅咒……新的魔女也许靠这种方式诞生。」

魔女的目的，以及对抗魔女的手段。

魔女的尸体。

新任魔女的存在。

赛莲娜隐隐约约察觉出其中的意义了。

「该不会……」

赛莲娜走到一半猛然回头。她的表情冻结了。

汉斯追随着她的视线，注视黑暗中。然而什么也没看到。

但赛莲娜见到了。她像畏惧黑暗的孩子般打颤。

「汉斯，看。」她望着一团漆黑，侧着身子戒备。「是魔女……」

「赛莲娜小姐，我什么都没见到。」

「仔细看。就在那里！」

「赛莲娜小姐？」

仿佛受到黑暗吸引，赛莲娜沿着河边道路折返。不久，她的身影消失在夜雨牢笼。

「路德维希先生，赛莲娜小姐！」

「安徒生，快追她。她会重蹈覆辙的！我把路薏丝小姐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

「好的！」

汉斯朝黑暗狂奔。

第一卷 period IV

一八一四年——地中海

人鱼公主透过海洋与河川侦查，为爱恋的青年付出心力，却体会到人类战争规模逐渐扩大，再也不能单靠自己一个人的情报扭转干坤。

当战争在大陆内部进行时，人鱼公主只能长途跋涉朝河川逆流而上，否则没有其他得到消息的方法。目的地离海越遥远，谍报的差事对人鱼公主来说就越痛苦。大陆冬天降临，河面结冰，不再来往自如。这样下去，她帮不上他了。然而军队不断朝内地深处进攻，人鱼公主时常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人鱼公主明白这就是极限了。

在地中海与大西洋相接的海域进行大规模海战时，人鱼公主束手无策；在巨大战舰彼此冲撞的战争中，人鱼公主无能为力。到头来他的军队仍然被逼上绝境。

人鱼公主第一次意识到无力感。

他帮助青年取得场场战绩，提升他在军队的地位。然而逼得他走向身败名裂。

青年的军队在冬季大陆惨败，灰头土脸地撤退母国。

之后，他一点一滴失去了立足之地。

战争在人鱼公主看不到的地方上演，他转眼已走投无路。尽管歌颂者不在少数，嫌他碍事的人却凌驾其上。

怎么做才能帮助他？

我能为他做什么？

人鱼公主日日夜夜思考。她海底的住处日渐脏污，不注重自己的仪容外貌。

她全心全意为青年奉献。

她的心意疯狂。只要认为对青年有益，怕是再无聊的事都会执行。她四处刺破敌对国家的船只。她在他敌对的阵营里放假消息引起内斗。过往与他交好的人若有意舍弃，她就想方设法挽回或灭口。

心意疯狂，却也可以如此称之：

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

某天，青年被迫为战败负责，形同被祖国放逐似地迁居地中海小岛。尽管他对国家的贡献受到表彰，赋予充足财产与名誉，青年却无法接受。他可以抛弃老旧观点，为新潮自由而战。对力量足以改变世界的他来说，这座岛太过狭窄。

青年在那年下定决心回到祖国，他要改变祖国，他要再次挺身而战。他的敌对士兵正在他的国家，手持枪械恭候。海上到处遍布敌国战舰，没有平安抵达首都的保障。目送他离去的岛屿港口，拥戴他的居民们架起巨大营火。岛民群出，祝贺出航。

他踏上赌命的海路。

人鱼公主已掌握敌军战舰的位置。她手持火把在水面前进，引导对方搭乘的船只。

水手们明白跟着火把就能平安前进，他乘坐的船没中一枪一弹，成功进入港口。

然而港口里聚满与他敌对的士兵。但他早有战斗的觉悟。然而，见他进港的年轻士兵竟然泪流满面，欢迎回归。年轻士兵认为，他是传说中的英雄。

士兵不再将枪口对准他，每个人都如此呼喊。

「拿破仑陛下万岁！」

人鱼公主听着他们的声音，无比自豪——

第一卷 尾声

一八一六年——丹麦·奥登斯

汉斯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来到沙滩。雨势转小，东方天空蒙蒙亮。星空消逝，云层边缘隐约可见朝阳前兆的泛紫。宛如世界末日的光景，缓缓来到终幕。

宽阔平坦的沙滩上，有个小小的人影。

是赛莲娜。

她面向大海站立。前后略略错开的一双脚掌，深深陷入沙中。

她的面前，有道披着白色布巾的鬼魂。在脚边摊开的白布边缘被海浪打湿。

赛莲娜发现汉斯，转过身来。

「汉斯，你见到了吧？」

「我见到了……一个怪人。」

「没礼貌。」

鬼魂转向汉斯。脸被布巾遮盖，仅能见到嘴角。布巾底下透出布满皱纹的老人口唇。

「呃……很抱歉……」

汉斯对着那名奇特的人道歉。

「她是魔女，汉斯。」

「魔女」

「对，现在是了。」魔女说。

「『现在是』？」

汉斯歪起头，赛莲娜耸耸肩摊开单手。

「我也很惊讶……这位魔女就是妹妹。」

「咦，妹妹？那不就是……」

爱上人类王子离开海洋的人鱼公主。

她不是不忍心刺杀王子，在海中化为泡沫了吗？

「那一晚到底发生什么事？」赛莲娜逼问。「我亲眼见到你跳进海中化成泡沫。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魔女垂着脸背对赛莲娜，犹豫一段时间。或者只是在吊人胃口。表情隐藏在布巾底下，难以判断出魔女的心境。

「姐姐，我只是醒了过来。」

「醒过来？」

「我领悟到打算行刺王子的自己……就像是怪物。」

「然后？」赛莲娜的口吻一如往常冷淡。

「赛莲娜姐姐，你知道我当时为何没刺杀王子吗？你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回头？」

「我……」赛莲娜答不上来。对赛莲娜来说，那是比命案更超乎理解范围的谜团。

「不知道？」

「……爱吗？」赛莲娜迟疑着。「因为你爱着王子——」

「呵呵呵，才不是这样，赛莲娜姐姐。跟我想得一样。姐姐在我们姐妹中最聪明灵敏，但死脑筋。爱？赛莲娜姐姐才不懂什么叫爱吧？即使你知道词汇的意义，心却没有感受。姐姐就是这种人。」

听见魔女的话语，赛莲娜紧咬下唇低着头。

「我没有刺杀王子。我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怎么一回事？」

「我在那天打算化成泡沫消失。继续这场没有回报的爱恋太悲惨了。即使知道姐姐们跑来帮我，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我在海底一定失去容身之处了。但我还是改变了心意，在从姐姐手上拿到魔女匕首的那刻。」

「发生什么了？」

「我见到那把匕首就明白一切。我们全被魔女利用了！魔女的目的只有刺杀王子，我们的恋情到头来只是魔女的余兴节目而已。」

「为什么？你怎么发现魔女的企图？」

「我知道路薏丝有一把与姐姐拿来的魔女匕首外表别无二致的匕首。我也知道她把匕首带在身上当护身符。」

魔女匕首有两把。

一把在人鱼公主手上，一把在路薏丝手上。

「怎么想都不对劲吧？为什么王子的未婚妻会有跟魔女借来的匕首一样的东西？匕首这么危险……使用之道不就只有一种？王子身边的两个女人有相同凶器。当姐姐们告诉我该对王子下手，我就看穿魔女的企图。」

「原来这就是你当时的心境。」

「没错。」魔女轻轻回应。「我开始思考怎么自救。天就快亮了。这样下去会变成泡沫消失。我没什么余力想太多。」

魔女背后的天空逐渐发白。

现实中的天也快亮了。

「假如魔女的目的是杀害王子，她可能会待在附近，确认我刺杀王子的那刻。于是我为了引出魔女，将匕首丢进海里。」

「那个举动不是单纯的丢弃。」

「对。如果那把匕首对魔女来说很重要，她一定会捡。」

她把匕首丢进海后，便追随匕首投身海中。

「我看起来像变成泡沫，应该是因为我追着下沉的匕首潜入海中。随后我在海底撞见试图伸出手来的丑陋生物。我抢在她前拿到匕首，在她的腹部刺了一刀。那个人就是魔女。」

「你……杀了魔女？」

「没错。不然过了那夜就会变成泡沫，但我不想杀死王子——我要是对王子下手，不就如魔女的意？」

「所以你才会变成这么……」

「我怎么会知道杀了魔女会变成魔女？我现在如此丑陋。虽然能说话了，却无法发出以前悦耳的声音。」

魔女声音颤抖，情绪首次流露。

「被冲上这片沙滩的尸体，就是你杀的魔女吗？」

「没错，我总得给姐姐一些提示。礼物有没有派上用场？」

「但你在半年前就下手了吧？」

「对，所以尸体在海底变得像木炭一样，魔女尸体构造跟人类完全不同，你应该没发现她早就死了吧？」

「你特地穿着魔女的长袍伪装成她，出来迎接我？你到底抱着什么心情，让我喝下变成人类的药？」

「这跟我的心情无关吧？决定吃药的人是姐姐。我只是照着你的要求拿出药。」

「你要是坦白一切，我就不需要变成人类了。」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变成这副德性也无所谓？就只有我！」

魔女的声音变了。

那不是被誉为过去海中最优美的人鱼公主嗓音，而是货真价实的恐怖魔女之声。

「我们是保护你的名誉——」

「你别开玩笑了！根本是保护自己的名誉吧？到头来还是自保。你们只是维护家族与国家的颜面，需要借口吧？你们想救的就只有自己。说错了吗？你说啊，赛莲娜姐姐。」

魔女非常激动。她的态度丕变，在令汉斯恐惧的同时，却感受到人性。他不确定这是她的个性，还是化为魔女所致。

「别这样，冷静下来。」赛莲娜举起右手。「我还有好几个疑问。能解答吗？」

「该怎么作呢……好吧。看在赛莲娜姐姐平常对我很好，我才破例喔？」

「动机。你杀的魔女为什么这么执着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她跟王子有什么过节？」

「我成为魔女后初次明白。」魔女喜孜孜地说。「我刺杀魔女的那瞬间，魔女之血像蛇一样从伤口冒出，将我包覆起来。我成了下一名魔女，前任魔女做过的一切，都在脑中像跑马灯一样浮现。」

「是吗……真是可怜你了。」

「但我感觉……很温暖，很骄傲。我杀死的魔女跟我们一样是人鱼公主。她住在遥远南方的温暖海域。她爱上了人类男性，想去人类的世界。要变成人，得依赖魔女的力量。」

「又是魔女。」

「从我记忆中的视角，那是前两任魔女。人鱼公主想跟魔女索取变成人类的药物，却被拒绝了。即使如此，她仍不肯死心，拿起房间的匕首刺杀眼前的魔女。她不惜痛下杀手也想变成人类。可是没有成功，反而化作魔女。」

杀魔女是种轮回。

杀死魔女的人，将成为魔女受困于世——

「当时剌杀魔女用的匕首，是路薏丝当成护身符带在身上的那把，也就是往后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凶器。那是前两任魔女肋骨制成的匕首。因此跟你们找到的前任魔女的匕首对不起来。你有没有发现？」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刻意要让赛莲娜得知自己的存在，因此把前任魔女的尸体运到沙滩。她称尸体为线索，路德维希的确拜尸体所赐才注意到魔女不只一名。不过这与克里斯蒂安王子命案无关。

「虽然杀死魔女使她面目全非，她却无法淡忘对人类男子的单恋。因此决定暗中为他牺牲奉献。」

水滴啪嗒啪嗒滴在魔女的胸口，将白色布巾染上一点一点的痕迹。

是雨吗？

不对，雨已经停了。

她哭了吗？

诉说这段故事的她丝毫没有悲伤。或许是她继承的魔女之血使她落泪。

「变成魔女的她，利用各种手段帮助踏上战场的男人。毕竟敌人不可能注意到自水底入侵的斥候。她搜集敌地情报，为心爱的男人行动。」

「魔女参与了人类的战争啊。」

「没错，不知是否因为如此，或者男人是个军事天才，她心爱的男人在战争中大鸣大放。南法的土伦、远征意大利、远征埃及——一切都好怀念。」

「又不是你跟着他。」

「但我记得。」

「那么，克里斯蒂安王子何时登场？」

「还在后头呢，赛莲娜姐姐真是急性子。话说在前头，克里斯蒂安王子不过是颗棋子。」

「棋子？她处心积虑要王子的命，你跟我说他只是棋子？」

「没错。姐姐你可能有点误会，刺杀王子不是目的，只是种手段。」

「什么意思？」

「她心爱的男子在军旅生活的功绩受到认可，最终爬到皇帝之位。」

皇帝只会让人联想起一个名字。只身改变世界的男人——法国皇帝拿破仑。汉斯的父亲是拿破仑的崇拜者，很熟悉。

「但这几年来皇帝参与的战争连连败战。在视他为眼中钉的各国盘算下，最终被流放到地中海的小岛。然而皇帝并未沉寂。他逃离岛屿朝巴黎前进，再次回归皇帝宝座！法国国民很欢迎他。当时欢喜的呼声令魔女倍感骄傲。」

魔女说得仿佛是亲身体验。

拿破仑在下台后的确一度复辟，但后续惨不忍睹。迫使他退出历史舞台的，是知名的滑铁卢之战。排山倒海的敌军当前，法军被狠狠修理一顿。他当上几个月的皇帝就被迫退位，为了杜绝他重返巴黎的机会，这次流放到南大西洋的孤岛圣赫伦那岛。

他如今仍被幽禁在孤岛上。

「救不了他让魔女身陷绝望，即使如此仍不放弃。她的目的是让他再度回国称帝。为了这个目的，她愿意做任何事。这是她展现爱意的方法。」

深爱皇帝的人鱼公主——

她的爱情在汉斯看来，造就一场扭曲的命案。

这竟然就是真相。

「杀死克里斯蒂安王子，可以帮助拿破仑复辟吗？」汉斯问。

「是的。当王子与瑞典名门之女路薏丝订婚那刻，他就成了魔女除之后快的对象。魔女总是注意着这个国家的动向。」

「她的目的是让路薏丝的婚姻破灭吗？」赛莲娜问。

「没错。要是因为两人结婚，瑞典与丹麦结盟，她就伤脑筋了。本来这个国家是跟法国交情最好的同盟国之一。因此不能让丹麦与过去的敌国瑞典交好。瑞典原本就积极想统一北欧，打造维也纳体制后的新世界。要是这点子成真，丹麦无疑会与法国对立。简单来说这两个人恩爱，就可能成为阻碍皇帝的存在。」

「她才想下手为强？」

「没错，这是帮他在重返欧洲时打点环境。」

克里斯蒂安王子一死，与路薏丝的婚姻便形同无物。北欧统一丧失踏脚石，北欧各国想必会维持现状。若杀害王子的凶手是路薏丝，可想而知为统一重修旧好的工程将碰上困境。事实上这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

「魔女在欧洲各地确实地进行预防工作。她为皇帝铲除障碍，收集有益于皇帝之物。这些都是献给皇帝的礼物，而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命案只是其一。是众多赠礼之中的一分。你们只是碰巧遇上了这起案件。」

没人知道魔女还在其他地方干了什么好事。

没人知道魔女为皇帝付出到什么程度。

然而魔女之力若真的有为拿破仑的成功贡献，他恐怕无法三度复辟了。

因为魔女已不在人世。

她被自己试图用来刺杀克里斯蒂安王子的赛莲娜妹妹反将一军。

「回溯魔女的记忆，起初她让我陪王子，并不是要利用我行凶。我找王子的时候，路薏丝还没人来提亲。我猜她是想把一个听话的棋子送进离宫中吧。」

她称呼自己听话的棋子。

汉斯不禁觉得这名披着白布的魔女已经失去身为赛莲娜妹妹的自我。轮回的魔女之血与记忆混淆在一起，现在的她成了仅能称作魔女的生物。

视线不经意望向地平线另一端，天色明朗起来。

日出就近在眼前。

「赛莲娜小姐的心脏在哪里？」

汉斯询问魔女，魔女缓慢地从披巾的缝隙打量汉斯。

「没剩多少时间了。」

魔女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似地仰望天空。

「赛莲娜姐姐的心脏就在这里。我带在身上。」

魔女稍微拉开胸前收拢的白布，展示挂在脖子上的瓶子。瓶中塞着一颗有如巨大红宝石的鲜红色结晶。

「赛莲娜姐姐果真优秀。免去变成泡沫的危机，也能拿回心脏。若非赛莲娜姐姐，其他人应该办不到。」

「不，我一个人办不到。汉斯在，我才得知真相。还有……得算上路德维希。」

「没想到在海中总是孤零零的赛莲娜姐姐能跟人类处得这么好。该不会相较之下，姐姐还比较适合人类世界吧？」

「别提这些了，快还我心脏。」

赛莲娜伸出单手催促。魔女的肩头轻轻晃动。

她这是在哭泣？

不对，她在笑？

「要是心脏恢复原状，赛莲娜姐姐就得回到人鱼世界，你确定？」

赛莲娜点头。

对了，这样她就要离开。

汉斯只顾着思考救出赛莲娜，完全没考虑到夺回心脏后的事。夺回人鱼的心脏，就表示她必须告别人类世界。交会的两个世界随着太阳升起，再度分离。这明明是他的愿望，汉斯却不惜时间暂停，也想继续维持现状。

与赛莲娜分隔两地太煎熬。

但她有该回归的场所。

「那么姐姐就得在天亮之前变回人鱼。」

魔女从白布里头拔出诡异的匕首。匕首长得跟王子命案用上的凶器一模一样。

魔女将匕首丢到地上，刺进赛莲娜眼前的沙地。

远处的海鸟开始鸣叫。

空中浮现斑驳的云彩，染得空中一片红紫色。海洋不再是黑暗的世界，恢复成原本苍蓝的汪洋。而现在汉斯的肌肤确确实实地感觉到生命的源头正从地平线另一端散发光芒。

「赛莲娜姐姐，曾经挖出来的人鱼心脏要恢复功能，需要大量的血液。尤其离开身体的时间越长，恢复原状时就越需要越多。」

「需要血液？你没跟我说过。」

「是姐姐你自己不好，丢下心脏这么久。要是只隔一天，根本就不需要血液。但到现在就需要整个星期的血量了。」

「整个星期？那是多少血？」

「这个嘛，以人类来说，大概是小孩一人分吧。」

汉斯注意到此时布巾间透出的魔女视线转向自己。她的眼球非常混浊，与其他任何生物都不相似。

「是吗，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赛莲娜踩着沙地，向魔女走进一步。

「你想要我拿起匕首？」

魔女轻轻摆头。

「太好了，姐姐。我帮你重现那一夜。你说不懂我的心情？那你就学那晚的我举起匕首。快，趁你的心脏还没停止跳动。没时间了！快捡起那把匕首吧？」赛莲娜顺从魔女，捡起脚边的匕首。

「这就对了，姐姐。冷静的姐姐一定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吧？仔细想想看，刺死一个人就跟摘花一样！人鱼与人类互不相容。种类与种族完全不同。不需要犹豫。更不要说是刺死萍水相逢的人类！」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明亮。

没时间了。

心脏即将停止跳动。

她需要血。

「姐姐，你在犹豫什么？来，快——」

汉斯拉高声音，打断魔女的吼叫。

「赛莲娜小姐！」他鼓起勇气呼喊。「没时间了，请你用我的血！」

「别说傻话，汉斯。」

「赛莲娜小姐需要血！如果我的血可以救你——」

「我怎么可能狠得下心，汉斯！」

「哎，为什么？姐姐，快告诉我？为什么狠不下心刺他？」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跟我置身相同处境还不知道？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不知道？因为姐姐你没有心。姐姐不具有与人类相同的心。人类与人鱼不同，从心的构造就不一样。但我不是。我可以理解人心，因此才会喜欢上人类。你不懂吧？毕竟姐姐没有心啊。就像你现在胸口空荡荡一样！」

太阳的光辉从海平面另一头涌现。

「没错，或许你说对了。」

赛莲娜握着匕首靠近魔女。下一刻，她用力推开她。

魔女被推倒，裹着白布倒在潮线之间。

「你说孩子一人分的血是吧？」

赛莲娜逼近魔女。

「我身上虽然没有血，你倒是有？既然一个孩子就足够，你的身体应该供应得了。」

赛莲娜跨坐在倒地的魔女身上，举起匕首。

「你注意到了？」

魔女似乎笑了。

「没错，这才是赛莲娜姐姐。最喜欢的姐姐——」

「不可以！赛莲娜小姐！」

汉斯高喊。

赛莲娜扑倒魔女。

时间并未停止流动。

太阳的第一道光辉终于照上了沙滩。

瓶中的人鱼心脏发出声响蒸发了。

心脏最后变为小小的焦炭。

魔女躺在潮在线静止不动。

唯有摆动着她身上披巾的浪潮，一成不变地反复拍打。

赛莲娜扑在魔女身上。她将魔女拥入怀中，手上没有匕首。

赛莲娜还活着。

「很遗憾，我果然还是无法了解你的心情。但不需要这样试探我。」

赛莲娜紧紧抱住魔女。魔女的身体颤抖起来。

「一直孤零零很难受吧？我们把你逼到这个地步。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刺死我，姐姐？」

魔女像个孩子般哭起来。

「你要是不刺我，我死不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让我解脱！」

「说过了，不知道。」

赛莲娜离开魔女。

「跟你那晩没刺杀王子是同个道理吧。」

魔女跪坐在地，肩膀抽动着。

「我不知道失去心脏的身体还能活多久。但今后会担起一半你心怀的黑暗活下去。」

赛莲娜说完转身背对魔女。

「汉斯，走吧。」

汉斯追随着赛莲娜，快步离开清晨的沙滩。

前往旅馆的路上，他们见到迎面挥手奔向自己的黑色人影。

是路德维希。

他打着一堆行李。

「路德维希先生，你好慢！之前都在做什么啊？」汉斯的语气埋怨。「看你大包小包的，发生什么事了？」

「啊，太好了，你们都平安啊。看来结束了。」路德维希气喘吁吁。

「你们来得正好。我非得离开这座镇不可。想知道理由，问你们接下来遇到的那个人。她一定会告诉你们。」

「咦？怎、怎么一回事？你要离开了？用不着这么急啊……」

「临走前能像这样打声招呼真是太好了。安徒生，你这一周变得成熟许多。赛莲娜，你倒是没什么变。」

「要你管。」

「对对对，这才是你。人鱼的生命力很强。就算少了心脏，说不定能继续……哎唷，没时间了。」

路德维希慌慌张张脱掉帽子，毕恭毕敬行过礼。

「再见，很高兴能认识你们。愿来日再会！」

路德维希朗声说完，拔腿离去。

然而他又折回，分别给了汉斯与赛莲娜一张纸。

「忘了给你们这个。是纪念。」

「谢谢你。」

「我还有一个精选的礼物。是一幅很棒的画。但无法直接交给你们。我要想象你们收下礼物的模样，动身前往下一个城镇。别了！」

路德维希狂奔而去。转眼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视线外。

他还真奇怪。起初形象阴沉到让汉斯误以为是死神，随后又受到他的大肚量与聪颖吸引。少了他，王子命案无法破案。

当汉斯与赛莲娜再次迈开脚步，又有一名熟悉的人物迎面跑来。

「我问你们！」

是旅馆老板娘。

「那个叫格林的男人有没有过来？」

「咦？他刚刚从这里跑走了……」

「这样啊，谢了。臭小子……」

老板娘要拔腿狂奔，汉斯机警地叫住。

「他做了什么？」

「那家伙说自己是德意志的大画家，结果住宿都不付钱。起初付订金的时候确实挺慷慨的，可是后来迟迟没付追加的尾款。他说要卖画换钱，但好像没赚多少，爱付不付。」

「原来他是这种人……」

汉斯现在才惊觉朋友的秘密。

「他有没有给你们值钱的东西啊？快帮他代垫。」

「我想想……」汉斯脑中浮现刚才塞进口袋的纸片，最后还是摇头否认。「没有。」

「是吗，你们以后遇到他，叫他还我住宿费。」

「好的。」

汉斯点头答应后，老板娘大声嚷嚷，追着路德维希的去向。

「路德维希先生到最后依然是个怪人。」

汉斯回想起道路前方他残留的身影说道。

「这是什么？」

赛莲娜不做多想打开了路德维希说是纪念的纸片。

上头分别画着汉斯与赛莲娜的肖像画。虽然画技精湛，汉斯却觉得两张画像都把故作正经的脸画得很夸张。

汉斯与赛莲娜看向彼此的画，接着对望彼此的脸。

——跟画一模一样。

这件事莫名引人发噱，下一秒两人笑成一团。

这正是以沿着雨后河川吹来的晨风为画框，仅属于两人的美丽画作告成的瞬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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